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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隋风云
作者:猛子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一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二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三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四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五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六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七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八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九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一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二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三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四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五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六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七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八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九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二十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二十一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二十二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二十三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二十四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一节
    大周天河六年(公元571年),九月,敦煌郡。

    =

    石墩烽燧。

    “咚咚……”战鼓擂响,低沉的鼓声霎时击碎了荒漠上的静谧,回荡在一望无际的苍茫戈壁上。

    镇将李雄驻马山坡,回头望向营垒。

    营垒中大纛飞舞,战旗猎猎作响,几十名烽卒正急速奔向防守位置。远处地平线上,一队铁骑踏着烟尘呼啸冲出,风驰电掣一般飞驰而来。

    李雄微微皱眉,转脸看向烽帅独孤风,目露疑问之色。

    “嘉玮公……”独孤风举起马鞭,指着远处的来骑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是从敦煌城来的,押送流犯到边塞。”

    “流犯?”李雄诧异地问道,“是不是定阳大战中的那批逃卒?”

    独孤风鄙夷地哼了一声,“正是。”

    “他们这么快就到了敦煌?”

    “你巡视边塞诸烽已经一个多月了。”独孤风笑道,“按照行程推算,他们也该到了。”接着他用力挥动了一下马鞭,恶狠狠地说道,“这些人临阵脱逃,丢尽了我们大周人的脸面,我要他们好看。”

    李雄眯起眼睛,再次抬头看向远方,思绪随着那一团团翻滚而起的烟尘慢慢回到了遥远的河东。五月的时候,大齐国的太宰段韶和太尉兰陵王高长恭联兵围攻汾州,包围了定阳城。汾州刺史杨敷率两千精锐死守城池。大司马齐公宇文宪、郧(yun)州刺史韦孝宽陈兵于龙门、华谷城一线,踌躇不前,导致定阳城完全陷入绝境。杨敷坚守了一个多月,最后在守军折损近半,守城无望的情况下,率众突围,全军覆没。

    “嘉玮公,这一仗怎么会败?定阳怎么会丢?齐公(宇文宪)和郧国公(韦孝宽)的大军就在汾水北岸的龙门和华谷城,距离定阳不过百里,大军一日就能杀到,为什么他们见死不救?”独孤风策马走近李雄,压低声音,愤愤不平地说道,“临贞公(杨敷)死得冤啊。”

    李雄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看看散落四周的亲卫,稍稍凑近独孤风说道:“因为斛律光正在攻打宜阳,他手上有五万大军。斛律光太厉害了,没人能挡得住他,就连郧国公(韦孝宽)都屡屡败北,更不要说陈公(宇文纯)了。陈公连番告急,晋公(宇文护)无奈,只能从河东战场上紧急抽调人马支援关西战场。齐公(宇文宪)和郧国公(韦孝宽)手中无兵,所能做的也就是虚张声势而已,有心无力啊。”

    “长安的府兵呢?晋公(宇文护)为什么不把长安的府兵调往河东战场?”

    李雄神色渐渐冷肃,眼神也变得锐利,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冷哼。

    独孤风犹自不觉,继续说道:“晋公(宇文护)让中外府参军郭荣率军于姚襄城南、定阳城西筑城,以策应定阳,但被段韶击败,逃过了黄河。他手上还有军队,他为什么不能重振旗鼓,渡河救援,攻击齐军的后方?晋公是不是成心要杀了临贞公(杨敷)?”

    李雄怒视独孤风,厉声喝道:“子彪,你想死啊?”

    “我说错了吗?”独孤风瞪着眼睛叫道。

    “你给我闭嘴。”李雄举起马鞭,重重打在独孤风背上,“不要给随国公(杨坚)找麻烦。你不过是一个边塞的烽帅,这些事还轮不到你说话。”

    “如果我祖父不是被晋公(宇文护)害死,我现在岂是一个小小的烽帅?”

    “那你就不要做烽帅了。”李雄望着怒气冲天的独孤风,嘴角突然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你到我镇将府做个列曹参军吧。”

    独孤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是随国公(杨坚)的意思?”

    李雄没有回答,他一鞭抽到马臀上,打马冲下山坡,“走吧,我们回营。”

    =

    断箭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难闻的汗臭和马粪味熏得他头晕脑胀,四周散乱的马蹄声和戍卒肆无忌惮的笑骂声就象从遥远的天际传来,让他有一种深陷恶梦般的感觉。

    “快起来……”马鞭的呼啸声由远而近,撕心裂肺般的痛楚让断箭忍不住蜷缩身躯,无力呻吟。

    “这里是瓜州敦煌,是距离长安最远的边郡……”一个兴奋而高亢的声音传进了断箭的耳中,“石墩是我们大周最西面的烽燧,是大周最苦的地方,欢迎你们来到石墩……”笑声轰然而起,中间还夹杂着一连串杂乱无章的鼓声和粗俗不堪的骂声。

    断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地抬起头。一个粗壮的汉子站在戍卒中间,正挥舞着手臂大声叫嚷着,他长着一脸乱糟糟的大胡子,张开的大嘴里有两排黑乎乎的牙齿,就象凶猛的野兽一般咆哮着,“起来,都给我起来。你们这帮可耻的逃卒,我要让你们生不如死。快点起来……”

    逃卒。听到这两个字,断箭的心里一阵颤栗,怒火猛然间爆发了。我们不是逃卒,我们是奉临贞公杨敷的命令杀出重围向大司马宇文宪救援的信使。大司马见死不救,他把我们抓了起来,诬陷我们是逃卒,把我们流放到敦煌烽燧。

    “我们不是逃卒……”断箭一跃而起,须发戟张,睚眦欲裂,高举双臂,纵声狂吼,“我们不是逃卒……”

    笑骂声霎时消失。

    =

    大漠上的阳光非常火辣刺眼。李雄举手放到额头上遮住阳光,凝神向站在广场当中的人看去。那是一个高大健壮的年轻人,衣衫褴缕,蓬头散发,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暴虐的杀气。这种杀气李雄非常熟悉,只有久经战阵的悍卒在历尽残酷的杀戮后才能锤炼出这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十步杀一人,挡者披靡。

    “快挡住他们,不要围攻,那人太危险……”

    李雄的话尚未说完,广场上的戍卒已经冲了上去。

    “这有什么危险?”独孤风不屑地看了李雄一眼,嗤之以鼻,“嘉玮公,凡流放到边塞的犯人,要想成为戍卒,必须通过五人的围攻……”独孤风手指广场,得意洋洋地正想说下去,却看见自己的一个手下腾空飞起,凄厉的惨叫声令人不寒而栗。

    独孤风勃然变色,破口大骂,身形如风一般冲下了高台,“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

    断箭就象一头愤怒的猛虎,高声叫啸,瞬息之间,五个戍卒被他打翻在地。

    “幢主,幢主……”几个流犯惶恐至极,连声惊呼,“不要打了,你会被杀死的,快停手……”

    流犯们的叫声让正想冲上来的戍卒们愣了一下。幢主是正三命的军中官职,比他们的烽帅级别要高,这种人可惹不起。“他是流犯,是流犯,给我杀了他……”大胡子气急败坏的怒吼声冲进了戍卒们的耳中。这个人不再是幢主,而是一个命如草芥的流犯,杀了他。戍卒们一拥而上,雪亮的环首刀从四面八方呼啸剁下。

    断箭瞪大一双血红的眼珠子,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冲进了人群。

    “当……”环首刀砍在了手铐的铁链上,火星四射。断箭低声咆哮,迎面踹中戍卒的膝盖。戍卒仰身惨叫。环首刀瞬间易手,断箭抢步再进,手中刀如电闪,眨眼之间撞开四把战刀,同时左手抓住了倒地的戍卒,将其腾空举起。肉盾横空扫过,戍卒们连声惊呼,竭力避让。

    “去死吧……”断箭虎吼一声,把手中戍卒凌空砸向了举矛冲来的大胡子。大胡子猝不及防,脱手丢掉长矛,张开双臂接住那名戍卒。两人撞到一起,齐齐栽倒于地。

    “杀……”断箭雷霆一刀砍翻身前戍卒,人借刀势腾空而起。空中急坠的长矛被其一手抓住。矛尖触地,断箭借助矛杆反弹之力,矫健的身躯在空中连跨两步,稳稳落到大胡子身边。大胡子眼明手快,举起手弩就射。断箭的腿象风一般快速,狠狠踢断了大胡子的手臂。弩箭歪出,直飞马群。断箭顺势一脚剁下。大胡子高声惨嗥,一口鲜血喷射而出。长矛厉啸而至,笔直地插进了大胡子血糊糊的嘴里。

    两匹战马连声痛嘶,轰然倒下。十几个戍卒倒在地上惨声哭叫。还有十几个戍卒拿着武器围在四周,肝胆俱裂,噤若寒蝉。

    =

    “幢主……”

    突然,一声凄厉的哭喊冲进了断箭的耳中。断箭霍然惊醒,长矛在瞬间顿住。我还有兄弟,我还有兄弟……断箭猛然回头,杀气腾腾的目光穿透长发,像大漠上的饿狼一般死死盯住了独孤风。

    六个流犯一字跪在地上,独孤风和几个戍卒站在他们的身后,战刀就架在六个人的脖子上。

    独孤风咬牙切齿,从牙缝里冷冰冰地蹦出两个字,“跪下……”

    战刀无力垂下。

    断箭抬头看看湛蓝的天空,一腔怨气冲天而起,禁不住纵声悲啸。

    长矛倒转,血淋淋的矛尖直插咽喉。

    =

    =

    以下不计字数。

    =

    注释:

    韦孝宽,名叔裕,字孝宽。少以字行,故称韦孝宽。

    定阳,今山西吉县。

    郧州,今山西稷山附近。

    龙门,今山西河津。

    宜阳,今河南宜阳以西,距离洛阳一百多里。

    幢:(chuáng)本义是指古代作为仪仗用的一种旗帜,这里是指军队的编制单位。一般百人为幢。

    =

    北周的军队编制:

    北朝军队基层编制的最高一级是军。军设军主、军副各一人,统率全军。

    西魏北周府兵制下的仪同将军所统一军亦为千人。大体说来,北朝时期一军的兵力为千人左右。军以下的编制是幢,幢设幢主、幢副各一人,统领全幢。幢以下有队的编制,队有队主、队副,统带全队。队以下是什、伍等传统基层建制。

    以上幢、队所述主要为北魏军队编制,但东魏北齐大体同于北魏,西魏北周早期军制与北魏略同,后期虽建有府兵,其军队基本编制与北魏大致相同。

    西魏北周军队的主体是府兵,但府兵不是当时唯一的军队。府兵之外,还有另成系统的宫廷宿卫军、镇戍兵、州郡兵等军队。大体说来,府兵和宫廷宿卫军是西魏北周的中军,州郡兵和镇戍兵是其外军。

    镇戍兵中,则主要有镇将、城主、防主、戍主、烽帅等不同级别的将领。

    =

    北周的九命制度:

    一、北周依《周礼》置六官(天、地、春、夏、秋、冬),于西魏恭帝三年(556)正月,作九命之典,改九品为九命,以第一品为九命,第九品为一命。九品原各有正从,北周制度于每命前加正命,如正九命、九命、正一命、一命。

    二、北周此制来源于《周礼》。

    周官爵分九等,称“九命”。任官的仪制各异称“九仪”或“九仪之命”。《周礼-春官-典命》谓:上公九命为伯,侯、伯七命,子、男五命(以上为诸侯);王之三公八命,卿六命,大夫四命,出封都加一命(以上为周王的臣);公之孤四命,公、侯、伯之卿三命,大夫二命,士一命;子、男之卿二命,大夫一命,士不命。《礼记-王制》谓大国之卿不过三命,下卿二命;小国之卿与下大夫(诸侯无中大夫,卿即上大夫)均一命,与《周礼》稍有出入。

    =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二节
    “咻……”

    长箭厉啸而至,犀利的箭簇撞在矛尖上,发出一声沉闷低响。断箭手臂酸麻,手腕颤动,矛尖擦着脖颈而过,带起一抹猩红血珠。

    “咻,咻……”

    不待断箭做出反应,两支长箭接踵而至,几乎同时间钉在矛杆上。断箭虎口巨震,痛得惨哼一声松开了手指。长矛一分为三,坠落于地。

    “好箭……”断箭低声轻叹,绝望而沮丧地低下了头。一缕鲜血从右手震裂的虎口处流出,淌过宽大的手掌,从指缝间悄然掉落,四分五裂。他的心就和这鲜血一样,碎裂了。当日自己和一帮兄弟们奉命杀出重围求援,有什么错?为什么会蒙受这等不白之冤?

    断箭站在阳光下,一动不动,就象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没人敢上去抓他,他手上还有刀,他的强悍和血腥让戍卒们感到恐怖。

    =

    沉重的脚步声慢慢传来。

    一双沾满灰尘的陈旧战靴映入断箭的眼里,接着他看到了一把弓。这把弓很普通,没有任何装饰,是骑卒惯用的角弓。断箭盯着这把弓,心弦一阵震颤。刚才那三箭就是从这张弓上射出来的,射手箭术非常精湛,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种神射手了。

    断箭的目光稍稍上移,他看到了系在箭手腰间的印绶,那是正七命高官的印绶。断箭蓦然狂喜,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有活命的机会了,我有活命的机会了。他猛然抬头望向对方。那是一个高大魁梧的将军,二十七八岁,相貌威武,两眼炯炯有神,嘴角带着一丝冷傲的笑意。

    断箭想跪下去,想高声陈述自己的冤屈,但他担心被戍卒冲上来抓住,失去唯一的机会。自从三个多月前自己杀出重围赶到龙门齐公宇文宪的大营后,就遇到了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先是被抓,然后被叛流刑,没有审问,没有申诉的机会,甚至连一个有份量的官员都没碰上。

    断箭缓缓举起战刀,全神戒备,但因为太过激动,他握刀的双手轻微颤抖着。

    李雄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望着断箭的眼睛。微风拂过,断箭蓬散的长发随风而动,露出了他那张又脏又黑的面孔。李雄的眼里突显惊疑之色,他上前一步,眯起眼睛仔细地看了又看。良久,他向躺在地上声息全无的大胡子瞥了一眼,“他死了吗?”

    “他没死,我没有杀死他。”断箭摇摇头,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激动,嘶哑着声音急促叫道,“我有话说。我们不是逃卒,我们奉临贞公(杨敷)的命令突围求援,我们没有临阵脱逃。”

    “谁能证明?”

    “华山公(杨文纪)能证明。”

    “华山公?”李雄吃了一惊,“你是说华山公?”

    “正是。”断箭急切说道,“那天清晨,华山公带着我们一百铁骑强行突围。我们杀出重围后,华山公命令我留下阻击,他带着十四名亲卫疾驰华谷城而去。我无法摆脱追兵,只好选择最近的路线撤往龙门。”

    李雄脸色大变,转身冲着正急步而来的独孤风和十几个戍卒大声吼道:“退下去,都给我退下去。”

    =

    “这些话你对齐公(宇文宪)说了吗?”李雄一边收起角弓,一边走进了断箭。断箭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战刀横推,示意李雄不要逼近。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值得信任,但他依旧抱着一丝侥幸,他确信只要自己把话说完,对方肯定不敢置自己于死地。

    “我到了龙门就被抓了起来,根本没看到齐公(宇文宪)。”断箭怒声说道,“我带回来九个人,两个人重伤而死,剩下六个人和我一起被判了流刑。我实在不知道,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

    “这么说,你一直没有机会说话?”

    “是的。”

    李雄摸了摸短须,稍加沉吟后慢条斯理地说道,“华山公(杨文纪)在关西宜阳战场,他在陈公(宇文纯)麾下效力。宜阳距离定阳有七八百里,中间还隔着一条黄河。”接着他神情一变,冷声说道,“你在说谎。”

    “没有,我没有说谎,我认识华山公(杨文纪)。”断箭大声叫道,“我发誓,我可以拿脑袋发誓。”

    李雄盯着断箭连连摇头,“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据我所知,华山公(杨文纪)一直在关西战场,他不可能出现在河东定阳城。当然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李雄压低声音,慢慢说道,“你说的这件事只能让你死得更快。”

    断箭突然想到什么,背心一凉,浑身上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脸色霎时变得极其恐惧,手中的刀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李雄望着断箭,不停地抚摸着短须,眼神渐渐凝重。

    “华山公认识你吗?”

    断箭摇头,“他不认识我。”

    “你是临贞公(杨敷)帐下的幢主,华山公(杨文纪)是临贞公的堂弟,他应该知道你?”

    “我不是临贞公(杨敷)的人。我过去是梁山公(李澣)的亲卫队主。去年宜阳大战,梁山公(李澣)和华山公(杨文纪)都在齐公(宇文宪)帐下听命,所以我认识华山公。斛律光击败我们后,梁山公(李澣)重伤不治而死,他的军队随即被齐公(宇文宪)收编,随其一起赶到河东战场继续对抗斛律光。”断箭把手上的战刀丢到地上,有气无力地说道,“梁山公(李澣)的军队现在所剩无几了,临贞公(杨敷)的军队又全军覆没,没有多少人认识我了。”

    “你是梁山公的人?”李雄脸上再显惊色。

    “是的。”断箭跪倒在地,拱手说道,“梁山公的女儿是当今天子的弘德夫人,是皇太子的母亲,只有她能救我了。”

    李雄暗自骇然。他现在知道宇文宪为什么没有诛杀断箭,而是把他流放到敦煌,并且千里迢迢书告自己务必妥为照顾的原因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知道我是谁吗?”

    断箭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如果此将是杨家的人,自己当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我是汝南公(李标)之子李雄。”

    断箭长吁一口气,瘫倒于地。

    =

    独孤风怒气冲天,挥舞着双手跟在李雄后面扯着嗓子连声吼叫,“你为什么放了他?他打伤了我十四个手下,重创了烽副,罪不可赦。”

    “放了他,还有他的六个手下,都放了,我要把他们带到镇将府。”李雄挥挥手中的马鞭,“石墩的新烽帅马上就到。你把烽燧的事交待好,即刻赶到镇将府来见我。”

    “嘉玮公……”独孤风一把拽住了李雄,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呼呼地说道,“你就让我这样灰头灰脸地离开石墩?”

    “怎么?要我派鼓吹来接你?”李雄不屑地撇撇嘴,“你小子在石墩是怎么带兵的?十几个人转眼之间就被打趴下了,这也叫精锐?我这张脸给你丢尽了。”李雄不再理他,冲着亲卫连连挥手,示意他们上马,离开烽燧。

    独孤风气得面红耳赤,瞪着李雄的背影,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咒骂。

    断箭带着六个手下飞身上马,跟在李雄的后面如飞一般冲出了营垒。

    “你叫什么?”

    “断箭。”

    “断箭?”李雄低声念了两遍,转头问道,“你不是梁山公(李澣)的家将吗?为什么不姓李?”

    “我是在寺庙里长大的。”断箭策马走进李雄,“从我记事时起,用的就是这个名字。”

    “你是沙门?”

    “不是。”断箭笑道,“我虽然在寺庙长大,却并不信佛。”

    李雄疑惑地望着他。

    “我是寺庙里的佛图户。”断箭解释道,“十七年前(公元554年),长安的军队杀进江陵(今湖北江陵),将江陵十多万百姓迁移到关中。梁山公(李澣)一家也迁到了长安。那座寺庙是梁山公出钱修建的,因此寺庙里的很多佛图户也随其一起北迁了。那一年,我八岁。”

    “你什么时候做为梁山公的部曲随军征战?”

    “十三岁。”

    李雄笑了起来,举起马鞭拍了拍断箭的肩膀,“我也是十三岁随父出征。打了十几年仗了,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出手如电的人。你的攻击速度太快了。”

    “将军的箭也是神乎其技,当世罕见。”

    李雄大笑,“你我都是汉人,理应坦陈相待,你看我们是不是可以切磋一下?”

    “敢不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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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本书为了方便,一律取用汉姓。

    关于北周使用鲜卑姓的缘由。

    宇文泰出身散亡了的鲜卑宇文部,西魏君臣是鲜卑拓跋部人(汉臣及少数宇文部人除外),宇文氏灭西魏,拓跋部人自然并不甘心,八柱国十二大将军里很多是拓跋部人,宇文部人反居极少数。后来宇文政权轻而易举地转移给隋文帝,汉士族势力的增长和拓跋部人的归附是重要的原因。

    宇文泰想用汉人鲜卑化的方法来抵消鲜卑人的汉化。五五四年,宇文泰使改姓元的人(包括魏帝)都再姓拓跋。魏孝文帝改鲜卑人复姓为单姓,宇文泰使改单姓的人一律恢复复姓。宇文泰又使汉将帅改姓鲜卑姓,如李弼赐姓徒河氏,赵贵赐姓乙弗氏,杨忠赐姓普六茹氏,李虎赐姓大野氏,耿豪赐姓和稽氏,王勇赐姓库汗氏。宇文泰不仅使汉将帅改用鲜卑姓,并且使各将帅所统率的士卒都改姓将帅的鲜卑姓。

    宇文泰以为自将帅以至所统率的府兵都用一个鲜卑姓,可以恢复鲜卑部落的原来组织,保存鲜卑人的原始面貌,政权尽管汉化,政权的掌握者还是姓鲜卑姓的人,汉化也就对鲜卑政权无害了。事实上宇文泰这一作为,只能引起元氏为首的汉化鲜卑人的不满,更引起广大汉人的不满,杨坚作周相时,下令被改姓的文武官都恢复原姓。

    北周大象二年(公元580年)十二月十二日,诏凡西魏恭帝元年(公元554年)宇文泰以诸将汉姓改鲜卑姓者,悉复旧姓。诸将所补九十九胡姓全部回复汉姓。

    以上引自《中国通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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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门:

    出家制度并不是佛教特有的,印度古代各教派都有出家的规定。其出家者统称为‘沙门’(旧称‘桑门’),义为止息一切恶行。印度其他教派既未传入中国,于是沙门也就成为出家佛教徒的专用名称了。世俗也称比丘为‘和尚’。和尚是印度的俗语,若用梵文典语则是‘邬波驮那’,义为亲教师,与习俗所称师传相同。世俗又称比丘中的知识分子为‘法师’,意谓讲说经法的师傅。其中比丘,沙门二词多用于文字;僧人,和尚多用于口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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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图户:

    北魏时期属于一个寺院管辖的身份接近奴婢的人户。延兴前后,沙门统昙曜奏请以重罪囚犯和官奴婢为佛图户。其奏议获准,佛图户编入各州镇寺院。佛图户又称“寺户”,属寺院直接管辖。他们除为寺院服洒扫杂役之外,还须营田输谷。僧祇户属僧曹总领,每年输谷六十斛,一般不服杂役。佛图户身份比僧祇户更为低贱,处境也更为艰难。寺户在隋唐时期也称“净人”,唐中叶以后,在吐蕃统治下的敦煌地区仍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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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三节
    大漠上的夜空深邃而宁静,满天的星星璀璨夺目,皎洁的弦月若隐若现,如梦如幻。清凉的夜风悄悄拂过戈壁,把远处绿洲上的芳香洒遍了这片广袤大地。

    断箭躺在篝火旁边,双手枕着脑袋,两眼望着跳跃的火焰,没有丝毫睡意。

    三个多月噩梦般的日子真的结束了?李雄那句话让自己不寒而栗。华山公杨文纪是不是在关西战场自己不知道,但他突然出现在定阳城的时候,自己的确感到非常惊讶,他是怎么突破大齐军的重重包围进城的?自己官职小,又不是临贞公杨敷的亲信,只有俯首听命的份,这个疑惑不过在脑中一闪而过而已,后来自己遭受冤屈,一腔愤懑,早把这件事忘光了。现在回头仔细想想,这其中大有隐秘,而且这个隐秘可能直接关系到自己的生死。

    自己曾听梁山公(李澣)说过,大汉朝的开国名将韩信在临死前留下了“兔死狗烹”的遗言,这个遗言先是成为历史,后来则成为武人生存的法则,尤其汉祚灭绝,天下进入长期战乱后,“养寇自重”的生存法则更是屡试不爽,不但武人靠它建功立业,就连门阀豪族都要靠它来维持自己的权势和财富。

    当年太祖文皇帝(宇文泰)和高欢在邙山决战时(公元543年),高欢手下悍将彭乐突阵,太祖的大军抵挡不住,全线崩溃。太祖无法脱身,停下马来给彭乐讲”兔死狗亨“的道理,让彭乐放他逃命。彭乐居然答应了。事后高欢气的暴跳如雷,七窍生烟,当即赏给彭乐绢帛三千匹,并把这三千匹绢帛全部压在他背上,以赏功惩过,差点把彭乐给压死。彭乐吐了点血,以很小的代价养寇自重,而太祖却因此在关陇成就了霸业,天下最终形成了山东(泛指太行山以东地区)高家的大齐、关拢宇文家的大周和江左陈家的大陈三国鼎足而立的局面。悍将彭乐算是为天下门阀豪族、文臣武将和贤人良士保住了“饭碗”。

    这些年,大周的军队东伐南征,大齐也连番西讨,大陈也屡屡用兵攻城略地,三国军队在国界上打得热火朝天,功成名就者比比皆是,但回头一看,三国损兵折将,耗费了惊人的钱财,实际上却没有取得任何战果,大家还是在十几年前的国界上杀来杀去。说白了,三国之间打了十几年仗,受苦最深的是百姓,是士卒,三国的朝廷也是苦不堪言,而高兴的只有三国中的门阀士族和商贾富豪,他们的受益最大。

    今年的定阳大战,大周虽然损失了临贞公杨敷和两千士卒,不过却把战线牢牢稳在汾水河一线,把大齐军队又赶回到汾水河北岸了,而在关西战场上,大齐的斛律光也夺回了宜阳等九座城池,收复了失去的土地。这两年的仗白打了,上万将士白死了。

    =

    断箭辗转难眠,越想越烦,干脆坐起来抓起皮囊喝了口水,然后用力吸了几口清鲜而潮湿的夜风,试图让自己暂时忘记这些烦恼。

    如今自己不过是贱如蚁蝼的流犯而已,生死由命,活一天算一天,想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断箭重新躺下,蜷缩着身躯,闭上眼睛,聆听着夜风吹过荒原的声音,这时李雄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对未来的恐惧就象毒蛇一般死死缠绕着他的心灵,避无可避。

    定阳大战结束后,大齐的段韶和高长恭一反常态,没有率军继续南下攻打龙门和华谷城,而是撤军了。与此同时,关西的宜阳大战也结束了,斛律光在收复失地并乘胜攻占了大周的建安等四座戍垒后,没有西进,而是凯旋班师了。

    这很不正常。斛律光在宜阳所向披靡,他的五万大军几乎把大周军的主力全部吸引到关西了,陈公宇文纯根本抵挡不住,节节败退。此刻河东汾北的段韶和高长恭没有理由坐失良机,他们是大齐数一数二的名将,他们应该在攻克定阳城后,迅速南下攻打龙门和华谷城,以便扩大战果兵进汾南,除非……

    断箭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下去。

    战场上,双方将领打默契战的事很多,自己就曾遇到过不少次,但这次绝不是默契,而是有预谋,这件事的背后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华山公杨文纪显然就是此事中的一个关键人物。当日华山公杨文纪突围后,疾驰华谷城去会合郧(yun)国公韦孝宽,当时他可能认为自己根本没有活命的机会……或者,他认为自己这幢人马是梁山公(李澣)的军队,不会有人认识他?又或者,他会在自己撤回华谷城的时候,杀了自己。

    总而言之,自己应该早就身首异处了,之所以还能活到现在,是因为自己逃到了龙门,逃到了齐公宇文宪的大营。但宇文宪为什么拒绝接见自己,并把自己当作逃卒流放到敦煌?难道他也参予了那件事?如果他也参予了,那他为什么不把自己交给华山公杨文纪,或者当即予以诛杀?

    =

    突然,断箭想到梁山公(李澣)说过的一句话,顿时吓得浑身冰凉,翻身又坐了起来。

    出战宜阳之前,梁山公(李澣)似乎预感到什么,一直郁郁不乐。到了关西战场后,齐公宇文宪宴请梁山公,两人在大帐内发生了激烈争执。后来梁山公酩酊大醉,自己进帐背他出来的时候,梁山公趴在自己耳边嘟囔道,萨保既然敢抢夺魏祚,敢弑杀三位皇帝,敢诛杀独孤信、赵贵等大臣,当然也敢弑杀当今天子,也敢诛杀朝中重臣,也敢将大周江山攫为己有,接着他扭头冲着宇文宪喊道,毗贺突,你今日不杀萨保,明日必被萨保所杀。(萨保,宇文护字;毗贺突,宇文宪字。)

    梁山公虽然醉了,但这种胡言乱语还是会引来杀身之祸,所以自己很害怕,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宇文宪一眼。宇文宪的脸色非常可怕,眼神象刀一样锋利,让人惊骇不已。当时自己幸好带着兜鍪(mou),否则以自己脸上的惊恐表情,宇文宪必定不会让自己走出大帐。

    第二天梁山公酒醒后,听到自己的讲述,非常沮丧,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后来他说了一句莫明其妙的话,如果我死了,希望你能像保护我一样,保护姿儿母子。姿儿姐姐是当今天子的弘德夫人,她的儿子现在是大周太子,哪里需要我的保护?自己想当然地认为梁山公这是在说胡话,他的酒还没醒。现在回想起来,梁山公的话根本不是胡话,他好象知道自己要死了,他在交待后事。

    这些年来,自己一直跟在梁山公身边做贴身侍卫,朝堂上的事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也听说了一点有关晋公宇文护把持朝政的事。如果梁山公的话没有错,那么今年战事的结束,不但和齐公宇文宪、陈公宇文纯、郧国公韦孝宽、华山公杨文纪等人有关,更和晋公宇文护有莫大关联,很可能还牵扯到朝堂权柄之争,甚至是国祚皇统之争。

    晋公宇文护是太祖(宇文泰)的侄子,当年追随太祖征战关拢,甚为太祖倚重。太祖临终之际,诸子幼小,遗命宇文护执掌权柄。宇文护不负重托,殚精竭虑,苦心经营,不但保住了太祖的霸业,还夺取了魏祚,辅佐太祖诸子登上了帝位,建立了宇文家的大周国。十五年来,宇文护以太师、大冢宰之职总揆五府,独揽大周军政大权,成为权倾天下的风云人物。

    齐公宇文宪是太祖第五子,当今天子的弟弟,晋公宇文护的堂弟,才智卓绝、智勇冠世、攻战如神,乃大周之柱石,为宇文护所器重,出任大周夏官大司马,主掌兵事大权,还兼领小冢宰、雍州牧,位高权重。大周朝廷除了宇文护外,就算他的权力最大了。

    在晋公宇文护实际掌控大周权柄的今天,宇文宪能有这样的地位和权势,不仅仅因为他们是一家人,更因为宇文宪对宇文护的绝对顺从。对于大周皇室来说,一家人除了血缘关系外没有其它意义,宇文护要想牢牢控制权柄,就要在关键位置上安排自己的人。宇文宪显然是宇文护非常信任的亲信之一。

    如此说来,假如河东和关西的战事都是晋公宇文护一手操纵的,宇文宪亲自参予了其事,那么宇文宪当初在龙门就应该杀了自己,而不会网开一面,把自己流放到敦煌。

    宇文宪为什么把自己流放到敦煌?自己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杀死自己比踩死一只蚂蚁还无足轻重,他有必要留下自己的性命吗?

    =

    断箭越想越怕,他闻到了死亡的血腥味,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喊醒六个生死与共的兄弟,乘着黑夜逃进茫茫大漠,但强烈的好奇心又让他犹豫不决,他想知道自己流放到敦煌的原因,他想活下来堂堂正正地回到长安,他想实现对梁山公(李澣)的承诺,留在姿儿姐姐身边保护她们母子。

    断箭焦虑不安,一下子躺在地上数星星,一下子又坐起来抱着脑袋长吁短叹,一下子又站起来围着火堆团团乱转。

    “你怎么了?”一只手臂轻轻搭到断箭的肩膀上,“我们还没有脱离危险吗?”

    断箭叹了口气,转身望向背后。项云给了他一个疲惫而担心的笑脸,断箭心里一酸,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项云也是梁山公的家将,也是从江陵一起迁到长安的,早年就是梁山公的侍卫,他有父母,有妻儿,他更渴望活着回家。这个八尺高的汉子历尽三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后,消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除了那双坚毅而冷森的眼睛,几乎看不到他过去矫健骁勇的身姿了。

    “没什么事,一切都很好,我们会活着回长安。”

    项云黯然摇头,“你不要瞒我。十几年了,你只要眨一下眼睛,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迟疑了片刻,四下看看,目光转向漆黑的荒漠,“如果你决定逃跑,我们七个人一起走。”

    “逃不出去的。”断箭苦笑,“你的伤还没有痊愈,行动不便,怎么逃?”

    项云沉默了一会儿,用下颚指了指东面,“前面就是玉门关吗?”

    “对,离此十五里。李镇将说,明天我们沿着长城急驰阳关,四天后就能到达龙勒山。”断箭手指东南方,小声说道,“敦煌镇将府就在龙勒山下的昌寿城里。到了那里,我们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了。”

    “你相信李镇将?”

    “他是汝南公李标之子。”断箭停顿了一下,似乎要找个理由说服自己,“不相信又能如何?我们身份低贱,能留住性命混口饭吃就是侥天之幸了。”

    “你的身份怎么低贱了?你是正三命的府军幢主,又是梁山公的亲信,还有弘德夫人这个靠山,只要你找到机会,你完全可以上奏天子陈奏冤情,为自己脱罪。现在你就有机会,只要你能说服李镇将,请他上奏天子,替你奏禀冤屈,我们就可以回长安了。”

    断箭犹豫了一下,无奈说道:“没有机会,没有任何机会。我试过了,他没有答应。”

    “既然没有机会,那我们还是逃吧。”项云压低声音,急切说道,“我们现在逃走,到长安去找弘德夫人。以我看,这位李镇将未必是汝南公之子,他把我们带回镇将府恐怕另有目的。”

    断箭诧异地看着他,“他不是汝南公之子?你怎么知道?”

    “汝南公(李标)勇冠三军,名震天下,但他身高不足五尺,是个侏儒,而李镇将身高八尺以上,和你相差无几,他怎么可能是汝南公之子?”项云凑到断箭的耳边,低声说道,“七年前汝南公病逝的时候,尚无子嗣,朝廷特以其兄长魏国公(李弼)之子李椿继嗣,这件事难道你忘了?”

    断箭霍然惊醒,热血直冲头顶,高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晃了几下,一时间头晕目眩,冷汗“唰”地出来了。

    “逃吧,机不可失。”项云看到断箭神情慌乱,急忙劝道,“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们就完了。如今梁山公死了,李家败落了,能救我们的只有弘德夫人了。”

    断箭茫然无措。

    “李家的败落是有原因的。几年前,梁山公因为太子的事得罪了大冢宰(宇文护),大周是大冢宰的天下,就连当今天子都要礼让三分,更不要说其它人了,所以这几年梁山公(李澣)的日子非常难过。长子、三子先后战死疆场,次子病死,只剩下一个傻子老四。军队也越打越少,权势越来越弱。此次他兵败重伤而死,爵位由傻子老四继承,结果军队马上就没了,部曲也被征为府兵,如果不是弘德夫人撑着,李家大概就要烟消云散了。目前看来,李家要想东山再起,只有等到太子继承大统了,但梁山公(李澣)的子孙中没有才智出众的人物,即使想东山再起也很难了。李家败落已成定局,没人会冒着得罪大冢宰的危险帮助我们,所以我们只能自己救自己,逃回长安向弘德夫人求助了。”

    “这里是大漠,一望无际的大漠,李镇将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我们不可能逃进长城。”断箭虽然头脑一片混乱,但他还是不想逃,如果要逃的话,或许自己可以留得性命,但项云和几个兄弟却未必能活下来。

    “此去玉门关只有十五里,以我们的脚力,完全有把握逃进长城。”

    “不,不……”断箭连连摇手。

    项云的话提醒了断箭,现在晋公把持朝政,天子势弱,如果朝中形势真的像梁山公所说,晋公有意夺取国祚,那么天子也罢,弘德夫人和太子也罢,现在都深处险境,根本救不了自己。

    齐公宇文宪是天子同父异母的弟弟,晋公宇文护如果夺取了国祚,宇文宪还能活下去吗?宇文宪把自己流放到敦煌,必有深意。

    若想绝处逢生,恐怕就在敦煌镇将李雄的一念之间。

    断箭再度想起了梁山公李澣和齐公宇文宪的那次争吵,他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忽然问道:“你知道梁山公的伤吗?”

    项云正失望地坐在地上抱着双腿,闻言轻轻“嗯”了一声,“他的伤不是致命伤,如果不是年纪大了,他不会死。”

    “他离开大营的时候还谈笑风生,说过两个月伤好了就回来,怎么第二天就传来了死讯?”断箭又问道,“你不觉得难以置信吗?”

    项云仰天长叹,悲愤不已,“得罪了大冢宰(宇文护)的人,能有这个下场,已经难能可贵了,这都是托了弘德夫人的福啊。”

    断箭惨然而笑,抬头望着星空,久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在思绪中抓住了什么,但那种感觉稍纵即逝,不过,他已经肯定自己要留下来,要跟随李雄一起去龙勒山。

    =

    昌寿城是座美丽的城池,它的西面是著名的阳关,北面是烟波浩淼的敦煌南湖,南面是清澈的昌寿海,而东南方向就是雄伟的龙勒山。过去这里叫龙勒城,北魏正光六年(公元525年)因城南有寿昌海而改名寿昌郡,隶属瓜州(即敦煌)。

    李雄带着亲卫铁骑在黄昏时分走进了阳关。

    镇将府长史谢逾匆匆迎上,“嘉玮公,武阳伯高颎(jiong)到了。”

    李雄略感吃惊,“他一个人?”

    “对,昨天就到了。”

    “发生了什么意外?”

    谢逾抱歉地笑笑,“他不说,我也不能问。”

    李雄沉吟不语,不停地转动着手上的马鞭,过了一会儿,他转身朝队伍中的断箭招了招手。断箭策马走近,心里有些紧张。

    “你暂时留在关隘,吃点东西,换套衣服,好好睡一觉。”李雄指了指地平线上血色夕阳,“如果有兴趣,你可以上城楼看看夕阳,大漠的晚霞很漂亮。”

    断箭察觉到李雄的语气有点异常,愈发不安,但又不敢问,只好躬身应诺。

    =

    阳关距离昌寿城只有数里,转瞬即到。

    李雄急步走进镇将府的后堂,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烛火通明,一个三十多岁的儒生一手拿着书卷,一手轻抚三绺长须,正在低声诵读。他长相英俊,温文尔雅,两眼犀利有神,脸上带着几丝矜持和冷傲。听到书房门响,他微微抬眼看了一下,发现是李雄后,这才放下书卷,慢慢站了起来,“嘉玮,回来了?”

    “昭玄兄,你怎么提前来了?出了什么事?”

    “出了点意外。”高颎淡淡一笑,问道,“人到了吗?”

    “到了。”

    “他们对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李雄走到书案前面,奇怪地问道,“昭玄兄,不就是七个流犯嘛,用得着你亲自过问?”

    “他们真的什么都没说?”高颎的眼神有些严肃了。

    李雄肯定地点了点头。

    “人在哪?”

    李雄没有说话,他盯着高颎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昭玄兄,你虽然是内史下大夫,是陛下身边的近臣,但你是春官府的大员,无权过问此事,除非你有陛下的诏书,或者大冢宰(宇文护)的手令,当然了,如果有大司马(宇文宪)的书信,我也可以通融一下,否则……”

    高颎马上从怀内拿出了一块白绫。

    李雄只看了一眼,脸色立时就变了。

    =

    =

    注释:

    北周中央官制:

    北周官制刻意仿古,效《周礼》六官之制,中央军政事务皆由六官处理。

    六官分别是天官大冢宰,地官大司徒,春官大宗伯、夏官大司马、秋官大司寇、冬官大司空。

    天官大冢宰府:其权力大小,视皇帝之命而定。北周初,宇文护任太师、大冢宰,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周武帝宇文邕令“五府总于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五府都要受天官府的节制,大冢宰成为百官之长,相当于宰相之职。

    地大司徒官府:负责土地、户籍、赋役等事务。

    春官大宗伯府:负责礼仪、祭祀、历法、乐舞等事务。

    夏官大司马府:负责军政、军备、宿卫等事务。

    秋官大司寇府:负责刑法狱讼及诸侯、少数民族、外交等事务。

    冬官大司空府:负责各种工程制作事务。

    =

    西周的六官制度,是适应西周当时的社会制度,即奴隶主对奴隶专政的一种制度。西周的太宰,最初本职是宰牲官之长。在殷代之初,伊尹以滋味干汤,后来做了宰相。西周也以太宰为宰相。太宰的本职,实际就是周天子的宫内大臣或奴隶总管。

    只有在周天子下了“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的命令之后,太宰才有权总摄五府,变成冢宰。所谓“五府”,是指地官司徒府、春官宗伯府、夏官司马府、秋官司寇府、冬官司空府而言。五府都得接受冢宰的命令,冢宰就由宫内大臣或奴隶总管变成而和后世内阁首相相似了。

    这套西周奴隶社会的官僚体系,宇文泰本想原封不动地把它搬到自己的政权中,这自然会碰到一些困难,所以北周的统治者没有机械地袭用《周礼》的六官制。例如军队的建设,六军禁卫和府兵制度,並没有因实行周官制而打乱,又如地方官制自总管、刺史、郡守、县令至党正、里长等一套组织也依旧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

    当然了,如果五府不总於天官,那么大冢宰就没有实权,皇帝则把国家的最高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虽然日常性的政务工作仍由六官来处理,但大事的决策,则必须要与皇帝很接近的官僚才能参预。这样,天官的御正大夫,“任总丝纶”,就成为中书监、令之任了。纳言大夫,出入侍从,就成为门下侍中之任了。春官的内史,由于“朝政机密,並得参详”,地位也显得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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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周爵位制:

    北周有公侯伯子男五等之爵,皆加“开国”。后改《周礼》九命之制“诸侯为外命,公九命,侯八命,伯七命,子六命,男五命”。共计有王、郡王、县王、国公、郡公、县公、县侯、县伯、县子、县男、乡男,凡十一等。

    比如杨坚是随国公,是正九命;杨敷是临贞县公,是九命;而杨敷的堂弟杨文纪却是华山郡公,也是正九命。本书为了表述方便,一律称为某某公,比如称杨坚为随国公、杨敷为临贞公,杨文纪为华山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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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兜鍪:头盔,古称“胄”,秦汉以后叫“兜鍪”,亦名“首铠”、“头鍪”。兜鍪形状象鍪。鍪是一种炊具,圆底、敛口、边缘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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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四节
    断箭趴在案几上,下巴枕着手臂,歪着脑袋望着案几上的烛台,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

    镇将府的卫兵请他进城的时候,他正在吃饭。项云和几个兄弟都很担心,一个个哭丧着脸,像要生离死别一样。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如今人已到了阳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一行人乘着夜色到了镇将府,他被直接带到了后堂一间雅致的偏屋内。卫兵叫他等着,说镇将马上就会见他。

    等待是一件很难熬的事,时间好象突然凝滞了,显得特别漫长。断箭身心疲惫,渐渐支撑不住,眼皮越来越沉重,昏昏欲睡。这时烛台上的火焰轻轻跳了几下,接着烛芯“啪”地爆出一声脆响。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幽静的小屋内听起来却非常突兀。断箭猛地睁开眼睛,耳中隐约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

    断箭心头微紧,略感窒闷,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房门推开,李雄走了进来。他换下了戎装,穿上了青色宽袖长衫,威武之中填了几分潇洒和儒雅。“这位是昭玄公……”李雄指了指跟在后面的高颎(jiong),笑着说道,“昭玄公是春官府的内史下大夫,他有话要问你。”

    断箭慌忙跪下,行大礼。他不知道昭玄公是何许人也,但对方是长安来的人,而且还是皇帝身边的近侍大臣,这种人突然出现在边镇有些不可思议。难道边镇出了什么大事?这个念头刚刚从他脑中闪过,一只白净而修长的手就出现在他的肩膀上,接着一个温和优雅的嗓音从头顶上方传来,“起来吧……”

    高颎的个子比断箭要矮上一截,他稍稍仰头,两眼望着神情紧张的断箭,看了又看。李雄掩上门,慢慢走到高颎身边,“像不像?”

    高颎没有说话,他向后退了两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很长时间,然后又绕着断箭转了几圈,眼里的惊异之色越来越浓。高颎这种奇怪的举动让断箭愈发惊慌,心跳骤然加速,一时只觉燥热难当,口干舌燥,面孔发烧,汗水不知不觉流了出来。

    “你把头发顺到脑后。”高颎忽然举起左手,放在断箭鼻子下面,遮住了他散乱的胡须。断箭一边举起双手把披散的长发顺到脑后,一边向李雄投去疑惑不解的目光。李雄背负双手,悠闲自在地冲着断箭笑了笑,“你不要紧张,昭玄公要给你看相。昭玄公的相术在长安非常有名,难得他今天有雅兴,就让他给你看看吧。如果你命格好,或许很快就能洗清冤屈回到长安。”

    断箭稍感心安,望着高颎的眼神马上变得热切而期待起来,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位一袭白衫文质彬彬的高颎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睿智和神秘。

    高颎端详良久,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盯着断箭的眼睛一度有些失神,好象触动了什么远久记忆一般迷离而散乱。李雄发现高颎的异常,轻轻走到他身后,低声说道:“不行吗?”

    “啊?”高颎好象被人从梦中叫醒,恍恍惚惚地摇了摇头,“你说什么?”

    李雄诧异地看看他,又问了一遍,“怎么样?”

    “不错。”高颎放下手,神态瞬间恢复正常,“不过,只要是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非常冒险。”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没有。”高颎挥挥手,示意一头雾水的断箭坐下,自己则坐到了断箭的对面,“嘉玮,我有些事要问他,待我问完了,我会做出决定。”

    “随你。”李雄转身向门外走去,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他向断箭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举起右手食指摇了摇,颇有深意地笑了一下。

    李雄消失了,断箭却傻了。李镇将的暗示是什么意思?是暗示我不要说出华山公杨文纪的事?

    =

    断箭把当日突围的经过详细述说了一遍。高颎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我不是逃卒,真的不是逃卒。”

    “你有临贞公(杨敷)的求援书信吗?”高颎问道,“临贞公让你突围求援,即使没有书信,也会给你什么东西做为凭证吧?”

    断箭张嘴就想说书信在华山公杨文纪手上,但旋即想到李雄临走前的暗示,又把话吞回去了。刚才自己已经隐瞒了华山公杨文纪的事,现在当然不能说了。李镇将的暗示肯定有原因,这位昭玄公或许就是那件事的知情者或者参与者,一旦不小心说错了话,等于自寻死路。

    断箭欲言又止、担忧恐慌的表情落在了高颎的眼里,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你既没有临贞公(杨敷)的求援书信,又没有任何凭证,当然是逃卒了。齐公(宇文宪)没有杀你,算是手下留情了。以我看,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敦煌做个烽燧戍卒吧,虽然一辈子不能回家,但总比死了好。”

    “一辈子……”断箭痛苦地低下了头。自己孤身一人,无所谓待在哪里,但项云不行,其它兄弟也不行,他们有父母妻儿,他们要回家。断箭动摇了,他想说出真相,但死亡的恐惧又让他退缩了。只要活着,总有办法回家,如果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我是梁山公(李澣)的家将。”断箭决定碰碰运气。这位昭玄公是内史下大夫,出入禁中,有机会遇到弘德夫人,如果他愿意代个口信,自己或许还能绝处逢生。

    “弘德夫人认识你?”高颎听完断箭的请求后,脸色平静,没有丝毫的惊讶。

    “我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弘德夫人就认识我了。”断箭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梁山公(李澣)是江陵有名的居士,他出钱修建了一座寺庙,我就是在那座寺庙长大的。弘德夫人从小就礼佛,她常常随梁山公一起去寺庙,所以……”

    高颎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断箭明白高颎的意思,这种认识没有任何意义,他犹豫了片刻,又说道:“十七年前,是弘德夫人把我带到长安的。当时我是佛图户,不用迁到长安。”

    高颎点点头,不以为然。当年弘德夫人北迁长安,带上寺庙里的一个孤儿,或许是出于喜爱,或许是出于同情,这并不能说明弘德夫人和他的关系就很亲密。断箭说话很谨慎,断断续续,高颎有些不耐烦了,于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过去是梁山公(李澣)的亲卫队队主。我想知道,你怎么成为梁山公亲信的?是因为你战功很多吗?”

    “我十三岁随梁山公出征,是他的贴身侍卫,曾经在战场上救过梁山公几次,所以……”

    “救过几次梁山公的性命就会成为亲卫队队主,成为梁山公愿意托付性命的人?”高颎的语气明显不对了,“你既然是梁山公的亲信,那么你应该知道弘德夫人嫁给当今天子的时候有多大?”

    断箭预感到高颎要问什么,脑海中随即浮出梁山公酒醉之言,背心一凉,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你为什么不回答?”高颎冷声逼问。

    “二十岁。”

    “梁山公(李澣)把女儿留到二十岁还不让她出嫁,为什么?”

    “我不知道。”

    “是吗?”高颎冷森森地说道,“弘德夫人出嫁的时候,当今天子只有十二岁,当时他刚刚被封为辅城郡公。十二岁的辅城郡公迎娶二十岁的亡国世族之女,你不觉得太祖的决定有些匪夷所思吗?难道仅仅因为弘德夫人貌美如花?”

    “我不知道。”断箭回答得斩钉截铁。

    高颎望着断箭额头上的汗珠,突然笑了起来,“弘德夫人把你带到长安的时候,你不过是个孩子,的确不会知道这些事。好了,我不问了,我相信弘德夫人认识你,我愿意帮你这个忙,我甚至可以把你和你的几个手下直接带回长安。”

    断箭大汗淋漓,感觉自己都要虚脱了,高颎最后说了些什么他也没听进去。这位昭玄公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知道江陵李家的秘密?

    “不过……”高颎拖长腔调,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在回长安之前,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此刻断箭已被高颎的话弄得惊恐不安,手忙脚乱,只有点头的份了。

    “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上午我们出关。”

    “到哪?”

    “这个你不用知道。”高颎站起来,掸了掸白衫上的灰尘,转身向屋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你会说突厥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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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居士:指笃信佛教,但在家礼佛修行的人为居士。

    居士的梵文Grhapati,意为家长、家主、长者、或有财产、或‘居家之士’。原指印度第三商工阶级毗舍族Vaisya的富翁或德高望重的有道之士而言。

    在印度,居士也不是由于佛教所创,梵语称居士为“迦罗越”,不论信不信佛教,凡是居家之士,便可称为居士。

    唐宋时期,佛教在我国盛行,道教修行之人也自称居士,对中上层知识分子影响很深,所以许多人便以“居士”为号。比如笃信道教的李白号“青莲居士”;白居易自称‘香山居士”;苏轼号“东坡居士”,范成大自号“石湖居士”;李清照自号“易安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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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五节
    湛蓝的天空上点缀着片片白云,耀眼的阳光照射在金色的沙漠上,掀起如浪般的滚滚热气。

    断箭汗流浃背,张大嘴巴剧烈喘息着,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身体正在被炙热的烈焰慢慢融化。过去自己曾随梁山公在阴山南麓的沃野城戍守边塞,那时候也常常进出于附近的弓弦沙漠和红公牛沙漠,但从没像今天这样,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骑着骆驼飞驰在无边无际的沙海里。

    此趟出关肯定有非常紧急的事情,否则身居显职的高颎不会亲自带队进入西域。高颎(jiong)这个名字是李雄告诉自己的。听说高颎出自渤海高家,自己非常吃惊。渤海高家是山东(泛指太行山以东的河北和中原等地)的望族,和博陵清河崔家、范阳卢家、赵郡李家、荥阳郑家齐名,是天下赫赫有名的大门阀。这种大门阀的子弟出入朝堂成为天子近臣不以为奇,但出现在边镇并且秘密进入西域就很不正常了。边镇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或者即将发生什么大事,难道突厥人或者吐谷浑人要在冬天来临前侵扰边郡?

    从敦煌进入西域,一般都是从玉门关出发沿着烽燧古道到达楼兰,再从楼兰选择南北中三道进入西域腹地,而高颎却直接出阳关,取道三拢沙漠,这种走法虽然距离楼兰最近,但似乎没必要横穿三拢沙漠。三拢沙漠地形狭长,南北两侧都是戈壁,从戈壁滩上纵马飞驰速度会更快。在自己看来,不管高颎出关干什么,他的第一站必定是楼兰,此去楼兰大约七百里,路途遥远,选择这么一条艰苦路线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断箭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高颎不会存心折磨我吧?断箭觉得这个想法很好笑,不禁自嘲地咧了咧嘴,回头望向高颎。高颎一身胡服,头戴风帽,脸上裹着一块黑布遮挡风尘,手里的马鞭凌空飞舞,正在驱驼急进。

    他这么急干什么?有人在前面等他吗?既然心急赶路,为什么不走一马平川的古道?断箭疑惑地摇摇头,接着眯起眼睛望去远处,当见后方沙尘飞扬,遮天蔽日,驼队完全被淹没了,根本找不到项云等人的身影。

    从阳关出发的时候,高颎只带了五个侍卫,加上自己和项云等七个人,一共是十三个人,不过带了很多牲畜,有四十匹骆驼,三十匹战马,满载着辎重,就象一支商队。这种规模的商队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高颎是不是担心暴露身份,或者担心遭到马匪的抢劫,才选择了横穿三拢沙漠去楼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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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下,停下……”高颎抬头看看太阳,突然叫起来,“我们歇一下再走。”

    断箭闻言大喜,急忙勒住骆驼,拽下蒙在脸上的黑布,吹响了号角。

    驼队迅速停下围成一圈。高颎和向导说了几句话后,走到断箭身边坐下。断箭把水囊递了过去,递到半途,忽然想到高颎出身高门,可能自持身份不愿和下属共饮水囊,伸出去的手马上又缩了回去。“你喝完了?”高颎诧异地问道。“没有。”断箭尴尬回道。高颎立即明白了断箭的意思,他微微一笑,从断箭手上拿过水囊,毫不迟疑地仰头长饮。

    “你话一直这么少吗?”高颎惬意地吁了一口气,抹了抹嘴角的水渍,笑着问断箭道。

    断箭低头不语。十几年来,自己一直都是梁山公李澣的贴身侍卫,对一个侍卫来说,除了要有一身好武技,要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外,还要有一张永远闭紧的嘴巴。

    “此行非常危险,如果你我不能互相信任,彼此猜忌,极有可能葬身荒漠。”高颎把水囊递给断箭,语气渐渐严肃,“昨天晚上,你没有说实话,显然,你不相信我。”

    断箭接过水囊,避开了段颎的眼睛。

    “你好好想想。”段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如果你能说实话,我也愿意坦诚相待,告诉你应该知道的一些事。”

    断箭跟在段颎后面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拎着水囊向项云等人走去。高颎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眼里露出一丝忧色。

    “我们这是去哪?他没有告诉你吗?”项云指指脸上的汗珠子,气恼地问道:“他为什么让我们吃沙子?”

    “我比你的疑问还多。”断箭淡淡笑道,“但不该知道的事,我们就没有必要知道。”

    “希望我们还能活着回来。”李天涯一边擦着脸上的汗,一边忧心忡忡地说道,“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次出关恐怕凶多吉少。”李天涯这话说完后,站在四周的几个人马上失去了笑容。断箭轻轻拍了一下李天涯的后背,本想安慰两句,但找不到合适的话。李天涯原是梁山公李澣军中的斥候什长,擅长追踪之术,他的预感很灵验,曾凭借这种天赋多次化险为夷。

    我是不是应该相信高颎?断箭望着李天涯沮丧的面孔,心里开始犹豫。

    刚才高颎说了,此行非常危险,而李天涯也有这种预感,如果自己真的不明不白地死在西域,未免太冤了。自己打了十二年仗,蒙梁山公李澣的器重和提携,好不容易爬到了幢主的位置。如今梁山公虽然死了,但弘德夫人还在,只要自己能洗清冤屈,官复原职,将来还是有机会封爵拜将,享受荣华富贵,自己的这几个兄弟也能跟着沾沾光。

    自己活着的最大渴望是什么?不就是这个吗?为了达到目的,现在首先要保证高颎的安全。高颎只带了五个人出来,其中一个人还是向导,假如他死了,自己就算洗清了冤屈也前途尽毁。只要高颎活着,自己就有机会回到长安洗清冤屈,他是自己唯一的机会,无论如何都要搏一搏,没有第二条路了。

    但假如自己说了实话,丢了性命怎么办?

    断箭委决不下,茫然无措。

    “走了,我们走了……”高颎坐在高高的驼背上,冲着断箭连连招手,“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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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暮时分,驼队在向导的带领下找到水源,就地安营。

    断箭走进了高颎的小帐篷。他在颠簸的驼背上想了一下午,最后还是决定相信高颎。高颎不是亡命之徒,他是朝廷的内史下大夫,是参予国事机密的天子近臣,这种人不会置生死于不顾只带十三个人进入西域处理非常危险的事,换句话说,高颎要做的事其实并不危险,他不过是想用这种办法告诉自己,他值得信任而已。

    断箭惴惴不安坐在高颎对面,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高颎的表情就象当日李雄一样,也很吃惊,“华山公?你是说华山公杨文纪?”

    “我以脑袋担保。”

    “好,好……”高颎连连摇手,示意他不要说话,“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好,好……”高颎有些激动,说话的声音略微颤抖,“齐公(宇文宪)总算下了决心,好啊,这下有希望了,有希望了。”

    断箭疑惑不解地望着高颎,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么说,嘉玮公(李雄)也知道了?”高颎说道,“他是不是告诉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此事,否则你就死定了?”

    “对,我很害怕,所以昨天晚上我没说。”

    “把它忘记吧。”高颎的情绪很快稳定下来,神色平静地说道,“你的使命完成了,你就当自己是一个逃卒吧,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否则你真的死定了。”

    “逃卒?”断箭难以置信地望着高颎,一股被欺骗愚弄的感觉立时弥漫全身,怒气直冲头顶,“昭玄公,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不是逃卒……”

    “你把后果想清楚了。”高颎马上阻止了他,“你是幢主,正三命的府军军官,相当于一个小县县令,你这种人被判流刑,需要奏报朝廷。华山公(杨文纪)即使不知道你逃到了龙门,也会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你没死,而且他还会调查到你是梁山公(李澣)的贴身侍卫,会估猜到你可能认识他。为了以防万一,他势必要杀了你。”

    断箭明白了。高颎这句话不过是安慰自己而已,从护送华山公杨文纪突围那一刻开始,自己就注定了死亡,是不是认识华山公杨文纪其实根本无所谓。

    “你骗我,你说要把我带回长安。”断箭怒不可遏,咆哮的声音就象垂死挣扎的饿狼一般让人毛骨悚然。

    高颎泰然自若,“我只是叫你闭紧嘴巴,承认临阵脱逃的罪名,并没有说不带你回长安,也没有说要代华山公(杨文纪)杀了你。”

    断箭将信将疑,右手握上了腰间的刀把,眼里杀气腾腾。

    “有些事我不能说,这你也知道。”高颎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齐公(宇文宪)把你当作逃犯流放到敦煌的时候,你就成了齐公的信使,或者更准确地说,你就是一份信。不管你是否认识华山公(杨文纪),也不管你是否告诉嘉玮公(李雄)真相,当你踏足敦煌的时候,你的使命就结束了。”高颎望着懵懂不知的断箭,又补了一句,“你只是一封信而已,你的生死现在已经没人关心了。”

    断箭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不想知道更多的内容,他也没有资格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死就行了。

    “你没有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高颎笑道,“你值得我骗吗?”

    断箭松开了刀把,略带歉意地躬身行了一礼,“谢谢昭玄公。”顿了一下,他又说道,“将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齐公(宇文宪)。”

    “你为什么要感谢他?”高颎笑道,“在他的眼里,你不过是一封信而已,他才不会关心你的生死。你应该感谢老天,是老天让你鬼使神差逃到了龙门,给了齐公(宇文宪)一个保住他哥哥江山的机会。”

    断箭不敢回话,低头不语。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将来回到长安,随着局势的变化,今天的事情或许你能明白一些。”高颎轻轻拍了一下断箭的肩膀,郑重说道,“现在,我们来谈谈另外一件事。”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到楼兰去见一个人,这个人对我们非常重要。”

    “取道三拢沙漠,就是为了隐藏形迹?”

    “事关大周安危,容不得半丝差错,我不得不小心从事。”

    事关大周安危?断箭有些错愣。这么重要?如果坐在对面的不是朝中参详国事机密的内史下大夫,断箭觉得这根本是个玩笑。十三个人,带着贵重礼品,取道沙漠,去见一个事关大周安危的人,这未免有点儿戏吧?中途如果出了变故,事情没办成,这大周不就危险了?难道高颎的才智如此超绝?

    “这个人和武泉公李丹交往密切,除了武泉公,他不会见任何人。”

    “武泉公?”断箭不认识这个人,也没有听说过。

    “他是魏国公(李弼)的幼子。”高颎解释道,“他曾是敦煌镇将,后来是瓜州刺史,戍守边镇多年,最近才回到长安。”

    “那我们去楼兰干什么?”断箭惊讶地问道,“武泉公(李丹)又不在这里,我们即使到了楼兰也无法见到那个人。”

    高颎望着断箭,微微一笑,“你假冒武泉公去见他。”

    断箭愣了一下,接着失声而笑,“怎么冒充?他不认识武泉公?”

    “当然认识。”高颎指着断箭的脸,笑着说道,“你的长相和武泉公(李丹)很像……不,非常像,如果不是朝夕相处或者很亲密的人,根本无法分辨。”

    断箭目瞪口呆,“昭玄公,事关大周安危,不能这样草率吧?相貌想像有什么用?言行举止差异太大,马上就会漏馅。这太冒险了。”

    “的确冒险,但没办法,我没时间了。”高颎苦笑道,“我们只能冒险一试,成败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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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弓弦沙漠,即今库布齐沙漠。

    红公牛沙漠,即今乌兰布和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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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六节
    出了三拢沙漠就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再往前就是楼兰海。这里的风景极其漂亮,除了辽阔的沙漠和戈壁外,还有成群的盐丘和土丘,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丘峰峦耸立、高低错落、鳞次栉比,远远望去,如同一条条蜿蜒曲折的巨大游龙,千姿百态,气势恢宏,让人叹为观止。

    断箭和项云站在驼背上极目远眺,如醉如痴。

    “这就是龙城雅丹,是楼兰海最壮观的雅丹。”向导一脸自豪地指着前方说道,“在楼兰海的北方还有一个更大的雅丹,就是白龙堆。在我们的身后……”他转身指着身后的沙漠继续说道,“在这片沙漠的北侧有一座魔鬼城雅丹。回去的时候,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看,那里距离玉门关只有一百五十里,离家已经很近了。”

    向导叫阿巴顿,是一位年轻英俊的高车人(即铁勒人),皮肤很白,长着一头卷毛,说话的时候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的汉语比较生疏,常常词不达意,不过他对汉文的兴趣很大,一路上不停地向断箭等人请教,和众人混得很熟。

    “我们留在这里,不回去了。”胡雷眨巴着小眼睛,摸了摸乱糟糟的胡须,突然叫了起来,“你们看怎么样?”

    “你如果想给突厥人做奴隶,你就留下吧。”李天暮一边用力拍打着风帽上的沙粒,一边冷笑道。他长得很瘦,冷笑的时候左颊上的一块刀疤随着扯动,看上去非常凶恶。胡雷不屑地撇撇嘴,摇着自己的大脑袋说道:“你以为我们还有命回家?”

    “你再说丧气话,老子揍扁你。”木瓜猛地从驼背上坐起来,两眼圆睁,扯着嗓子吼道,“你那么想死,要不要我帮你?”

    胡雷胆怯地看了看木瓜光秃秃的脑袋,闷闷不乐地低声嘟囔了几句,“不就是随便说说嘛,吼什么吼?”

    “他大概是给太阳晒晕了,说胡话。”李天涯拿着水囊摇了摇,然后毫不吝啬地倒在脸上,嘴里还不忘调侃胡雷,“你小子是不是沙子吃饱了,撑的?”

    “大雷,楼兰如果有成堆的漂亮女人,我就陪你一起留下。”徐大眼仰身躺在驼背上,笑嘻嘻地说道,“凭我们这几把刀,也不至于败给突厥人,至少可以做个来去如飞的马贼啊。”

    “楼兰的女人很多,漂亮女人更多,但你要有很多的钱,否则她们会把你踢出帐篷。”阿巴顿马上接着徐大眼的话说道,“如果你有足够的钱,你可以买一车女人回家。”

    “真的?”胡雷飞身跳下骆驼,三两步冲到了阿巴顿面前,兴奋地问道:“楼兰的女人贵不贵?一匹骆驼能换几个女人?”

    “那就不好说了。”阿巴顿笑道,“楼兰是各地商旅的集散地,帐篷林立,车马川流不息……”他还没说完,徐大眼就冲了过来,“卷毛,金发碧眼的美女要几头骆驼?我要买一个回家。”

    “你有骆驼吗?”李天涯没好气地问道。

    “没有我不能去抢啊?”

    “没出息的东西。”木瓜拎着马鞭走过来,冷笑道,“你有抢骆驼的力气,还不如直接去抢女人。”

    “对啊。”徐大眼、胡雷和阿巴顿互相看看,同时捧腹大笑。

    “光头,如果大家都去楼兰抢女人,那楼兰还有人啊?早成荒无人烟的戈璧滩了。”李天涯叹了一口气,拖长音调说道,“你家在江陵已经传了好几代,你也算是一个汉人,为什么就改不了你祖宗那一套?”

    木瓜狠狠瞪了李天涯一眼,不满地“哼”了一声。木瓜的祖上是鲜卑人,曾是大魏(北魏)骑卒,因兵败被掳,辗转定居于江陵,繁衍生息了好几代。江陵失陷北迁长安,他又回到了北方。对于木瓜来说,他是一个汉人,如果有人说他不是汉人,他会用狂风暴雨般的拳头让对方记住,自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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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箭抬头看看天色,脸显焦急之色。

    清晨,高颎带着四个亲卫率先出了沙漠,说要到龙城雅丹去一趟。他只有简单的一句话,而断箭也没有问。现在日过正午,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却迟迟看不到高颎回来的身影。

    “我们一直等下去吗?”项云有些不安。西域对他们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在陌生的地方做一件至今还是毫不之情、毫无头绪的事情,不能不让人心生惧意,“要不要派两个人到前方去看看?”

    “不能离开,哪里都不能去。”阿巴顿忽然出现在两人身后,语气非常坚决地说道。

    断箭和项云对视一眼,脸露疑惑之色。一路行来,这位阿巴顿除了虚心求教汉语汉文外,对自己的来历只字不提,而高颎对他比较客气,休息的时候两个人经常坐在一起低声说话。阿巴顿的身份显然不仅仅是向导,他的来历有些可疑,对高颎要做的事可能略知一二。

    断箭对项云使了个眼色。项云心领神会,转身问道:“这是昭玄公的命令?”他一边说话,一边走了两步,站在了阿巴顿的身侧。阿巴顿意识到说错了话,又是摇头又是摇手,连连否认。断箭霍然转身,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把他凌空举了起来,“告诉我,昭玄公到龙城雅丹干什么?说……”

    阿巴顿大惊失色,极力挣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李天涯、胡雷等人听到断箭的吼声,飞一般狂奔而至。

    “锵……”断箭左手后举,握住了系在背上的环首刀,拉出了半截刀身,冲着阿巴顿暴声狂吼,“告诉我……”

    阿巴顿魂飞天外。这七个人是刚刚流放到敦煌的罪犯,听说都是杀人如麻的悍卒,如果他们想乘机逃走,顺手抢劫这批财物,自己算是死定了。他还在犹豫的时候,项云的战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刀刃上的寒气只钻心肺,“说……”

    “他去见一个人。”

    “谁?”

    “阿蒙丁。”

    “西北狼?”断箭吃了一惊。项云也下意识地收回了战刀。李天涯等人也面面相觑。西北狼是大漠西陲最负盛名的马贼,杀人越货,无所不为,闻者皆寒。据说此人是柔然汗国的王室后裔,柔然汗国被突厥人灭亡后,他就带着一队人马活跃在金山(今阿尔泰山)东西两麓,成为大漠上最强悍的马贼首领。

    阿巴顿看到西北狼的名字镇住了断箭等人,脸上惧色尽失,得意洋洋地说道:“是不是可以把我放下?”

    断箭冷笑,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高颎对自己说过,此行的目的地是楼兰,他要自己冒充武泉公李丹和那个人见面,显然,阿蒙丁不是那个人。那么,高颎到龙城雅丹会晤阿蒙丁的目的是什么?阿巴顿好象知道更多的事情,一定要弄清楚。如果高颎死了,财物给阿蒙丁抢去了,自己这七个人就完了。

    “你是谁?”断箭浓眉紧皱,冷声问道。

    阿巴顿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你是谁?是不是阿蒙丁的人?”胡雷紧张地问道,“卷毛,你是不是想打劫我们?”

    项云战刀再起。阿巴顿急了,连声大叫,“不是,不是……没有阿蒙丁的指引,你们就见不到莫缘国相。”

    “莫缘国相?”断箭若有所思地望着阿巴顿。

    “蠕蠕(柔然)都灭亡十几年了,哪来的国相?”李天暮伸手拍拍阿巴顿的脸,好奇地问道,“卷毛,你们蠕蠕还想复国啊?”

    “我们是茹茹,是柔然,不是蠕蠕……”阿巴顿大怒,朝着李天暮的脸上狠狠吐了口口水,“如果不是你们这些卑鄙无耻的索虏(泛指北朝人)背信弃义,我们柔然怎么会灭国?无耻……无耻……”

    “你找死啊……”李天暮一拳打下,“你们蠕蠕人自己无能,被突厥人打得抱头鼠窜,和我们有个屁关系。”

    “吵什么?”项云瞪着李天暮,怒声吼道,“幢主有话要问,你打什么岔?”李天暮本想再打,闻言收回了拳头,凑近阿巴顿,朝他脸上“噗”地吐了口唾沫,“还给你。”

    “这小子学的挺快,我昨天才告诉他索虏是什么意思,今天他就用上了。”徐大眼抬腿踹了阿巴顿一脚,“快说,见你们国相干什么?帮你们复国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阿巴顿气得面红耳赤,喘着粗气怒气冲天地叫道,“我听昭玄公的意思,好象和阿柴虏(吐谷浑人)有关。”

    “吐谷浑?”断箭吃惊地看看众人,然后转目四顾。

    “这里就是阿柴虏的地盘。”李天涯担忧地说道,“昭玄公会不会有危险?”

    断箭用力把阿巴顿摔到地上,一脚踩了上去,“告诉我,你还知道些什么?”

    阿巴顿痛得龇牙裂嘴,两手抱着断箭的脚连连摇晃,试图把断箭的脚推离胸口,“没有了,我只知道这些。”

    “昭玄公去龙城雅丹有没有危险?”

    “当然有了。”阿巴顿吃力地说道,“昭玄公之所以急着进关,就是因为阿蒙丁被锻奴(突厥人)和阿柴虏发现了。昭玄公和阿蒙丁见面的地方距离这里不过二十里,如果一切顺利,昭玄公早该回来了。”

    断箭骇然心惊,冲着项云等人连声大叫,“快,上马,上马……”

    项云、李天涯、木瓜、胡雷、李天暮、徐大眼轰然应诺,向战马飞奔而去。

    “穿上明光铠,戴上兜鍪,双刀双矛,三把角弓,五具手弩……”断箭丢下阿巴顿,转身向自己的战马飞速狂奔,“带上副马,把所有的长箭都带上,快,快……”

    断箭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惊恐而愤怒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荒漠上。

    阿巴顿从地上一跃而起,竭尽全力追上断箭,“不能去。如果阿蒙丁和昭玄公都中了埋伏,阿柴虏的人很快就会过来。我们要想活命,只能掉头逃进沙漠。”

    “昭玄公死了,我们还有性命吗?”断箭气得大吼一声,一拳打倒阿巴顿,“你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你认得路吗?”阿巴顿栽倒在地,扯着嗓子叫道,“你如果在龙城迷了路,那就只有等死了。”

    断箭猛地停下脚步,指着阿巴顿高声狂吼,“你带路,快,快……”

    “驼队怎么办?”

    “不要了。命都没有了,还要什么驼队?”

    号角声响,木瓜一马当先,率先冲进了龙城雅丹。断箭等人随后跟进,密集的马蹄声霎时打破了荒漠上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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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楼兰海过去又叫蒲昌海,也就是今天的罗布泊,在它的周围是著名的雅丹地貌。

    “雅丹”又名“雅尔丹”,是维吾尔族对“陡壁的险峻小丘”的称呼,这种地形在罗布泊周围的雅丹地区分布面积最广,最著名的就是白龙堆雅丹、龙城雅丹(最壮观)和三拢沙雅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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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光铠:

    明光铠是一种在胸背装有金属圆护的铠甲。腰束革带,下穿大口缚裤。这种铠甲到了南北朝末年,使用很广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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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车(铁勒):

    高车是北朝人对漠北一部分游牧部落的泛称,因其“车轮高大,辐数至多”而得名。原始居地在今贝加尔湖一带。自号狄历,春秋时称赤狄。

    西晋以后,塞外各民族称之为“敕勒”。漠北人称其为“敕勒”(敕,音:赤chi)、“铁勒”、“狄历”等。南朝人称其为“丁零”。北朝人称其为“高车”。十六国时期,崔辽曾建立短暂政权“翟魏”(386~391),他就是丁零人。

    从源流上考究,高车与漠北其他各族区别很大,其内部分歧也多,主要是因为漠北其他各族基本上都源于胡(即匈奴)或东胡(鲜卑、乌桓等),高车则不然,他们的语言属阿尔泰语系突厥语族,异于东胡各族(一般认为属阿尔泰语系蒙古语族)。

    学术界一般都认为,丁零、高车、铁勒是今日维吾尔民族的先民,丁零、高车、铁勒的历史是今日维吾尔民族远古史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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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然,亦称蠕蠕、芮芮、茹茹、蝚蠕等等。

    柔然人的来源,由于史籍记载歧异、简略,有东胡、鲜卑、匈奴、塞外杂胡诸说。

    “柔然”名号始于其首领车鹿会的自称,而“蠕蠕”之名则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对柔然侮辱性的改称。北魏后期柔然又以“茹茹”作为自称或姓氏。“柔然”一词,有认为是“聪明、贤明”之意,或认为含有“礼义、法则”之义,或认为源于阿尔泰语的“异国人”或“艾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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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然的起源:

    公元3世纪中叶,柔然郁文闾氏之始祖木骨闾,是力微时被拓跋鲜卑掠获的奴隶,后免为骑卒。3世纪末,猗卢总摄拓跋三部时,木骨闾恰因“坐后期当斩”罪,“亡匿广漠溪谷间”,并集合逃亡者百余人,依附游牧于阴山北意辛山一带的纥突邻部。

    木骨闾,一说为“首秃”(或指髡头)之意,由于“木骨闾”与“郁文闾”声相近,故后子孙以“郁文闾为氏”。木骨闾死后,儿子车鹿会不断兼并其它部落,拥有不少部众和财富,成为世袭贵族,以柔然自称,并成为拓跋鲜卑部落联盟的一个“部帅”。

    柔然、拓跋、秃发均有一个共同祖源,皆由鲜卑与匈奴融合而成。柔然贵族是从拓跋鲜卑中分离出来的一支。

    拓跋鲜卑南下后,柔然逐渐占据大漠,立可汗王庭,后人称之为柔然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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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然的最高统治者称为可汗,相当于匈奴的单于。其下设大臣,辅佐可汗管理内外事务。大官的官职有国相、国师、俟力发、吐豆发、俟利、吐豆登、俟斤等。

    国相,柔然汗国文官之首,相当于中原诸国的丞相。

    莫缘,圣人之意,是国相的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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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虏、岛夷:

    索虏原是南北朝时南朝对北朝的蔑称,《资治通鉴-魏纪》文帝黄初二年:“宋魏以降,南北分治,各有国史,互相排黜。南谓北为索虏,北谓南为岛夷。”元代胡三省注:“索虏者,以北人辩发,谓之索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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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吐谷(yù)浑。阿柴虏:

    本为辽东鲜卑慕容部的一支。西晋末,其首领吐谷浑因为于部落单于不和,率部西迁到枹罕(今甘肃临夏)。后扩展,统治了今青海、甘南和四川西北地区的羌、氐部落,建立国家。至其孙叶延,始以祖名吐谷浑为族名、国号。

    南朝称为河南国;邻族称之为阿柴虏或野虏;唐后期称之为退浑、吐浑。

    吐谷浑最盛时有王、公等号及仆射、尚书、将军、郎中等官职。王公服式略同于汉族。使用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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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厥。锻奴:

    据《周书-突厥传》载,柔然可汗阿那瓌曾骂突厥首领阿史那土门为“锻奴”,由此可知突厥部落曾是柔然奴役下的铁工。

    据十九世纪末在漠北鄂尔浑河畔发现的突厥文〈阙特勤碑〉和〈□伽可汗碑〉即《毗伽可汗碑》的记载,突厥属于铁勒族系,是铁勒族的一支。

    铁勒在突厥兴起之前,已经发展成为一个庞大的族系,分布于大漠南北、东起贝加尔湖、西至中亚一带的辽阔地区。

    南北朝时期,突厥人迁移到高昌(今新疆吐鲁番)的北山(今博格多山),这里是一个盛产铁矿的冶铁手工业地区,突厥人在这里学会了锻冶铁器的技术。公元五世纪中叶,柔然汗国征服高昌,突厥人被迫迁居于金山(今阿尔泰山)的南麓,成为专为柔然族从事冶铁生产的“锻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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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七节
    “咻……”一支鸣镝划空而起,刺耳的啸叫声直冲云端。

    断箭和众人齐齐抬头,脸显惊色。这是高颎的求救还是敌人报警?

    “快……快……”断箭猛踹马腹,纵声狂呼,“吹号,吹号,告诉昭玄公,我们马上就到,快,快……”

    项云六人举起牛角号,齐声吹响,“呜呜……”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回荡在险峻的峰峦之间,传出很远很远……

    “驾,驾,驾……”八个人伏在马背上,连连挥动马鞭,催马狂奔。十六匹战马骤然加速,沿着狭长的山谷风驰电掣一般高速前进,巨大的轰鸣声震撼了龙城,一道翻滚的烟尘迅速升起,淹没了他们身后的座座土丘。

    “咻,咻,咻……”三支鸣镝带着凄厉的长嚎从不同的方位冲上了蓝天,接着断断续续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各种号角声回荡在大大小小的峰丘之间,混杂交织,根本无从分辨声音的来源。

    断箭抬头望天,无奈摇头。龙城雅丹太大了,既像一座庞大的城堡,又像一座蜿蜒曲折的迷宫,陷在这种地方,太危险了。队伍冲出山谷,前面出现了三条通道。木瓜破口大骂,死命勒住马缰。战马直立而起,仰首痛嘶。“卷毛,往哪走?我们往哪走?”断箭等人随后冲出,一个个相顾失色,急停战马,小小的岔口上顿时乱成一团。

    “阿巴顿,他们在哪?在哪?”断箭心急如焚,手中的马鞭在阿巴顿的头顶上往来飞舞,“啪啪”作响。阿巴顿惊慌失措,抱着脑袋高声尖叫,“就在这里,他们就在这里。”

    李天涯飞身跳下战马,从背囊里取出一根细小铜杖,一头插在地上,另一头塞进耳中,凝神细听。

    “天涯,找到了没有?”项云焦急地问道。

    “在西面。”李天涯手指右侧谷道,大声说道,“大约三里左右。”

    “狮子峰,西面是狮子峰。”阿巴顿惊喜地叫道。

    “走,走,走……”木瓜一鞭抽到马臀上,战马吃痛,腾空而起,“兄弟们,杀过去……”徐大眼、李天暮兴奋地张嘴狂叫,猛催战马,呼啸跟进。

    “大雷,给你四匹副马,设绊马索……”断箭指指岔口,用力喊了一嗓子,接着象旋风一般冲进了扬起的沙尘里。

    胡雷手撑马背,从疾驰的战马上倒飞而下,不知是铠甲太重还是太疲劳了,他竟然没站稳摔了个仰面朝天,头上的兜鍪也滚了出去。胡雷气得大吼一声,翻身坐起,冲着断箭的背影怒声咆哮,“这种小事应该让卷毛干……”

    =

    “咚咚……”低沉的鼓声突然响起,继而传来了清脆悦耳的铃铛声,间或还能听到悠扬的箜篌奏响。

    阿巴顿的脸色突然变了,眼里露出了恐惧之色。

    鼓声越来越密集,隐约传来杀伐之音,而“叮叮当当”的铜铃声也愈发急促,让人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忽然,胡笳之音犹如利剑一般破空而起,跟着一曲凄凉悲怆的萧声随风传来,凄凄切切,如泣如诉。

    “哐当……”金钹鸣响,声震四野。

    一个美妙的歌喉唱响了,初始如哄睡乳婴,婉转低吟,继而如少女扬袖,袅袅婷婷,渐渐如舞伎腾挪,翩若惊鸿,忽然间,歌者如闪电一般,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唱出一个高音,此音异常激昂,越来越高,绵延不绝,穿云裂石,震撼天宇,好似蛟龙冲天,又似后羿神射向九天之外那震古烁今的一箭。

    “天籁之音……”阿巴顿就象看到恶魔一般,恐惧地张开双手,声嘶力竭地疯狂叫喊,“萨满圣母,是萨满圣母……”

    木瓜、项云、李天暮等人骇然变色,不约而同地勒住战马。

    西海(青海湖)萨满圣母是大漠萨满教法力无边的神,传说她是天神的女儿,长着象太阳一样的金色长发,象天空一样湛蓝的眼睛,象西海一样美丽的容貌,象白雪一样纯洁的心灵,她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是大漠上最伟大的巫神。

    美妙的歌声回荡在龙城上空,神灵的力量象阳光一样洒遍了雅丹,所有人都害怕了,断箭也害怕了。

    突厥人和吐谷浑人为了杀死阿蒙丁,竟然请出了萨满圣母。阿蒙丁虽然骁勇善战,神出鬼没,踪迹难寻,但在萨满圣母那双蓝色神眼的照射下,根本无所遁形,不过,西北狼阿蒙丁仅仅是一个柔然王室的后裔,一个贪婪的马贼,对突厥汗国和吐谷浑而言并没有什么致命威胁,他们有必要请出萨满圣母来对付他吗?这背后肯定有秘密,他们要杀的不是阿蒙丁,而是一个对他们的生存有巨大威胁的人。这个人会是莫缘国相吗?似乎不象,已经败亡多年的柔然汗国要想再度复兴,难度太大,除非发生奇迹。

    断箭所知有限,也没时间去想,他必须立即做出决定,是逃走还是继续杀进。虽然高颎(jiong)就在前面,虽然他知道这件事和大周的安危有关,但面对大漠上最伟大的巫神,他没有选择的余地,要想活命,只有掉头逃命,活着总比死了好。

    “快逃,快逃……”阿巴顿因为极度恐惧完全失去了理智,调转马头就跑。

    “我们也走吧。”徐大眼急切叫道,“你想留在这里等死啊?”

    “幢主,不要再犹豫了,昭玄公可能已经死了。”李天涯惶恐不安,两只眼睛四处张望,额头上满是汗珠,“只要杀了卷毛,就没人知道我们还活着。我们找到驼队,到楼兰待上一段时间,然后再想办法回长安。”

    断箭不再犹豫,刚想说撤,就听到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从背后传来。

    “大雷遇到危险了。”木瓜失声惊叫,“我们一定被包围了,被包围了……”

    “中计了。”李天暮愤怒地凌空打出一拳,“赶快突围,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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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咻咻咻……”一支支鸣镝射上了天空,紧接着狮子峰方向号鼓大作,杀伐声愈发激烈。

    “来的好象是自己人。”项云仔细听了片刻,疑惑地说道,“狮子峰那边好象很惊慌,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互相看看,惊疑不定。阿巴顿听到胡雷的报警,知道后路被堵,无奈又回来了。断箭瞪着他,冷声问道:“阿蒙丁带了多少人?”阿巴顿神色惊恐,哭丧着脸,说话的声音都变了,“他为了隐藏形迹,能带多少人?”

    “那是谁从外面杀进来?”徐大眼愤然问道。

    “我怎么知道?”阿巴顿举手叫屈,“现在怎么办?我们死定了,死定了。”

    大雷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他的战马几乎贴着地面腾空飞行,四匹副马紧随其后,人马裹在沙尘里如同狂飙一般呼啸而来。在他的后面,如雷般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就象雪崩一样轰隆隆的席卷而至。

    “快走,快走……”胡雷从马背上探出半个身子,拼命地挥动着手臂,“快走啊……”

    木瓜怒骂一声,一拳砸到马背上,纵马先行。项云等人再不迟疑,连声怒叱,打马如飞。

    “不能去,不能去啊……”阿巴顿挥舞着双臂,惨声叫嗥。

    断箭一鞭抽到他的后背上,仰首狂呼,“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杀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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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马冲出谷道,前方霍然开朗。远处是一座类似雄狮的大土丘,山丘顶部烈焰腾空,浓烟滚滚。在大山丘的四周零星散落着一些形状各异的小山丘。山丘之间的沙地上,战马往来飞驰,箭矢如飞,数百名骑卒混战在一起,杀声震天。

    “列阵,列阵……”断箭一马当先,放声狂吼,“密集列阵,不要散开,一直冲过去。”

    “冲过去,冲过去……”事到如今,阿巴顿也豁出去了,他手举长矛,象个疯子一般不停地叫喊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也许这种歇斯底里的叫喊可以帮助他减轻心里的恐惧,“冲过狮子峰,我们就活了,活了……”

    “兄弟们,杀,杀……”

    八个人势气如虹,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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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几个骑卒迎面冲了过来。

    找死,老子一阵弩箭就能彻底解决。断箭暗自心喜,举手过顶做了个射击的手势。

    一束耀眼的阳光从远处狮子峰上射来,它象闪电一般,从众人眼前一晃而过,突然,这束阳光暴涨,将飞驰的队伍团团罩住。阳光炙烈,霎时间让人、畜同时闭上了眼睛。一股热气扑面而至,仿佛置身火海。

    战马惊嘶。士卒惊叫。

    “举盾、举盾……”断箭大骇,忙不迭的地连声吼叫,“护住战马,护住战马……”

    “天神来了,天神来了……萨满圣母唤来了天神,我们要死了,要死了……”阿巴顿低下头,睁开眼睛,但什么也看不到,眼前白花花一片,金星飞舞。阿巴顿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凄厉惨叫,“神啊,饶恕我,请饶恕我……”

    “向左,向左……”断箭的吼声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丢掉副马,丢掉。向左……”

    左边是一座象屏风一样的薄薄小山丘,队伍刚刚冲进来的时候,大家都注意到了,现在眼睛暂时失明,谁也无法作战,只能先避到那座小山丘的背后。

    八个人闭着眼睛拨转马头,向左方狂奔。八匹副马依旧向前飞驰。

    断箭指望副马能挡一下来敌,给眼睛恢复视力争取一点时间,但他的希望落空了,还能等他们冲到小山丘后面,天空中就飞来了两根燃烧的巨木,它们象巨型弩箭一样连续射来,声势惊人。断箭等人用尽浑身解数逃过了截杀,抬头再看时,无不魂飞天外。

    “轰……”那座山丘突然崩塌了,没了,变成了满地的沙土。断箭难以置信,用力擦了擦眼睛,极力让自己的视力恢复一点,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山丘真的消失了。

    胡雷嘴里喷出了一连串恶毒的诅咒。阿巴顿绝望地趴在马背上,无力地喊了一句,“神啊……”

    断箭断喝一声,催马疾驰,“走,走,继续走,冲进战场,快,快……”人马不能停在这里,否则就要成为箭靶子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冲进战场,和敌人混在一起,让萨满圣母无法对付自己这队援兵。

    八个人密集列阵,象犀利的箭簇一般射进了混乱的战场。

    =

    明光铠上的前后金属圆护在阳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这成了敌人射击的靶子。小队人马遭到了异常猛烈的攻击,断箭等人虽然全副武装,勇猛彪悍,但在敌人狂风暴雨一般的攻击下,也是难以招架,叫苦不迭。

    前后左右的骑卒大都长着大胡子,扎着小辫子,戴着风帽,穿着各种颜色的胡服,大家无从辨认谁是敌人,谁是西北狼的手下,只能见谁打谁。长矛、战刀、利箭……各种武器象下雨一般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木瓜长矛折断,手盾也在敌人战刀连续重击下四分五裂,不待他抽出背后战刀,敌人的数支长矛已经划空而至。急切间,断箭、李天涯左右冲上。断箭手中的长矛疾如电闪,霎那间挑开三支敌矛,李天涯手中的弩弓也在瞬间射倒了迎面杀来的顽敌。木瓜趁此机会,抽出战刀,从马背上取下大盾,正要酣呼杀上,身下战马却因中箭太多,支撑不住,踉踉跄跄飞奔数步后,一头栽倒在地。木瓜猝不及防,被战马摔出数步开外。

    “护住他,护住……”断箭一脚踹中马腹,战马吃痛,腾空跃起。李天涯长矛前举,飞马护在木瓜侧翼。李天暮、徐大眼、胡雷同时举起手弩,射向靠近木瓜的敌人。项云大吼一声,突然转身飞刺,长矛以惊人的速度刺进了背后追敌的胸膛。敌卒毙命,翻身坠马,其坐下战马失去重量骤然加速。项云眼明手快,右手弃矛,一把抓住了马缰。

    断箭人在空中,矛交左手。战马四蹄落地,正好停在木瓜身边。断箭俯身抓住木瓜手臂。战马再起,断箭借助战马之力,用尽全身力气将木瓜甩上了半空。项云一人双马飞驰而至。木瓜在空中飞行,两眼迅速扫了一遍战场。

    “谢了……”木瓜稳稳落在空马上,冲着项云咧嘴一笑,然后扯着嗓子吼了起来,“幢主,西南三百步攻杀激烈,那里有自己人。”

    前方断箭举起战刀,向西南方向挥了挥,“杀过去,杀过去……”

    =

    战马奔腾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地面在剧烈抖动。

    战场上的部分敌人开始向谷口方向集结。断箭抓住机会,带着手下奋勇杀进。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杀声,一队人马冲出了谷口。

    狮子峰上再度射出白耀耀的光束。来骑措手不及,骇然惊叫。前方的人失去视力,担心遭到敌人攻击,试图放缓前进速度,而后面的人依旧纵马如飞,前后队猛烈相撞,谷口处的狭窄地带上一片混乱。

    天空中再度响起那美妙的天籁之音,但此刻在血腥的战场上听起来,却是催魂夺命的杀人曲,让人心胆俱裂,不寒而栗。

    狮子峰上烈焰暴涨,一根根圆形巨木就象喷火的蛟龙,冲出暴虐的火焰,带着长长的黑色烟雾,一路厉啸着射向谷口。

    来骑遭到了沉重打击。

    =

    所有人都抬头望着天空。

    断箭瞠目结舌,内心中充满了对萨满圣母的崇拜和恐惧,天空中这壮观的一幕只有神才能做到,萨满圣母是神,真的是神。

    项云、李天涯等人也是目瞪口呆,一时间甚至忘记了厮杀,忘记了身处战场。好在他们的对手这一刻也被萨满圣母的神力震骇了,他们忘记了攻击,甚至有人不顾危险,跪在地上顶礼膜拜。

    忽然,一只大雕冲出云端,舒展开巨大的双翅,急速下降,其高亢而清脆的叫声响彻了天宇。

    “轰,轰,轰……”三声巨响传来,地动山摇。

    谷口处的沙地上突然凭空爆燃出冲天大火,火势极其凶猛,灰色的沙尘迅速弥漫开来,遮蔽了阳光,也挡住了耀眼夺目的光束。

    从大火里走出了一个高大的白袍人,白发白须,手持玉杖,玉杖的顶端有一团燃烧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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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斗战祭司……”阿巴顿张大嘴巴,尖声高叫。

    断箭和众人一起盯住了他。“他是谁?”木瓜颤声问道,“他到底是谁?”

    “拜火教祭司,他是拜火教的斗战祭司。”阿巴顿说完之后,打马就跑,“快走,快走。他们打起来了,我们正好逃跑,快,快……”

    众人二话不说,没命一般策马狂奔。人和神斗,纯粹找死。

    =

    那只巨雕飞到狮子峰上方,立即开始俯冲,如同离弦之箭,直射峰巅。

    狮子峰上烈焰爆燃,火焰在瞬息之间冲上高空。

    巨雕惊叫,双翅扇动,在火焰飞来之前,刹住身形,狼狈逃去,然后绕着山峰四下盘旋,准备伺机再攻。

    狮子峰上不再有圆木射向空中,萨满圣母的法力显然受到了影响。

    =

    空中还有十几根圆木一路厉啸着,急射谷口。

    白袍祭司张开双手,举起玉杖,高声吟唱。

    空中的圆木突然失去力量,纷纷坠落。

    杀声再度传来,一队队骑卒高举武器,从大火两侧奔涌而出。

    “咚咚……”狮子峰上响起了雄浑的鼓声。战场上更多的骑卒调转马头,迎向来敌。

    双方浴血激战。

    =

    断箭冲破了阻击,杀进了阵中,和高颎(jiong)顺利会合。

    高颎受了伤,浑身血迹,面如白纸,“阿蒙丁被抓走了,你立即带人把他救出来,一定要把他救出来。”

    “我怎么救?”断箭指指正在四周厮杀的项云等人,“我只有这么几个人,能逃出去就不错了。昭玄公,走吧,再留在这里我们就完了,一个也跑不掉。”

    “阿蒙丁的手下不会走,他们会帮你。”高颎一把拉住了断箭的马缰,“不能留下阿蒙丁,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们要么把他救出来,要么把他杀了。”

    “来不及了,没有时间了。”断箭气得冲着高颎怒声狂吼,“我还想活着,我的兄弟们还想回家,我们不想死。”

    “大周如果完了,你和你的兄弟还能活几天?”高颎也愤怒地叫了起来,“突厥叶护(官职)室点密的十万大军正要攻打波斯(萨珊王朝),如果他迫于大可汗燕都的威逼,放弃攻打波斯,把十万铁骑调回来,突厥人就能全力对付大周。以突厥人的实力,完全可以说服吐谷浑、大齐、大陈等国,结盟联攻,到时大周四面受敌,败亡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

    断箭愣了一下。高颎这句话有些惊世骇俗,他没有听懂。

    “四年前(公元567年),室点密派使者马利亚克赶到拜占庭王国的都城君士坦丁堡,和拜占庭皇帝(查士丁尼二世)签订了盟约,准备联合攻打波斯。拜占庭皇帝同意了,但突厥大可汗燕都不同意。燕都的目标是近在咫尺的中原,而不是遥远的波斯。室点密和燕都因此矛盾激化,两人随时可能反目,突厥的分裂就在眼前。”

    高颎的嗓子有些嘶哑了,他艰难地喘了口气,稍稍降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拜占庭特使攸提开俄斯已经到达天山,和室点密做最后的磋商,不出意外的话,室点密的大军将在几个月后向波斯发动进攻。这场大战一旦打响,大周至少可以得到三到五年的准备时间。”

    断箭明白了。突厥人利用十几年的时间东征西伐,总算稳定了大漠,现在他们要南下进攻,而首选目标就是实力较弱的大周。大周的形势的确危急。

    “我们的目标很简单,一定要想方设法帮助室点密顺利出征,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甚至可以刺杀燕都,让室点密来做突厥的大可汗。”高颎望着断箭,郑重说道,“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请你不惜一切代价救出阿蒙丁,或者杀了他。”

    “好。”断箭没有丝毫犹豫,一口答应,“你带项云他们杀出去。如果我死了,你要信守承诺,把他们带回长安。”

    “你最好活着回来。”高颎苦笑道,“如果你死了,我无法见到那个人,事情就很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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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萨满是北方民族的原始信仰,起源甚早,在母系制度的社会里已经非常发达与成熟了。直到各种外来宗教先后传入之前,萨满教几乎独占了我国北方各民族的古老祭坛。它在我国北方古代各民族中间的影响很深蒂固。

    狭义上的萨满教为阿尔泰语系如满洲族、维吾尔、蒙古等民族所信仰,其信仰主要是万物有灵论、祖先崇拜和自然崇拜。萨满教的基本特点是没有始祖、没有教义、崇拜多种神灵,没有组织、没有固定的庙宇教堂、没有专门的神职人员。

    萨满教的主要活动是跳神。

    史官不用“萨满”这个名词,在文字上只称其为“巫”。萨满一词最早是在我国史籍中出现的。《三朝北盟会编》中记载:“兀室奸滑而有才。……国人号为珊蛮。珊蛮者,女真语巫妪也,以其通变如神。”

    在匈奴、柔然时代,萨满在政治、军事上都起着一定的作用,凡战争或其他处于犹豫状态的事件,最后要取决于萨满。北方民族的萨满,大不同于中原的巫。萨满必须具备许多常识或知识,能够观察事物的发展,预测未来,敢预言吉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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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火教:

    拜火教,又称琐罗亚斯德教,以其创始人古波斯先知之名名之。3世纪中叶,东传入中国,4世纪中叶,传入中原,其神被名之为“胡天”。至唐代,被名之为火祆教。“祆(xian)”其音属于外来音,是唐人据其音而造的新字,以其俗事天神故。陈垣先生曾考证:“不称外国天神而称祆,明其为外国天神也。”陈垣先生著有“古教四考”之一,《火祆教入中国考》就是其中之一,对此教的历史和教义有详尽阐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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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鸟身祭司。突厥斗战神:

    1999年在太原发掘的虞弘墓证明,还在突厥汗国建立(552年)之前,就有拜火教徒在草原上活动。虞弘墓最早出土了有鸟身祭司的葬具。

    中国境内还发现过其他一些有拜火教艺术风格的墓葬文物,例如安阳出土北齐石棺门柱上的火坛与祭司。

    在蒙古国后杭爱省哈沙特县和硕柴达木,矗立着著名的阙特勤碑和毗伽可汗碑,这里有一块出土于阙特勤墓地的红色花岗岩巨形石板,其表面阴刻线雕,和在国内虞弘墓等出土葬具上所发现的两个鸟身祭司相对护持圣火的图案非常类似,只是这块巨石线雕上半部残缺,图案也较国内所出简单粗犷。

    这件文物对于研究古代突厥文化乃至其政治历史发展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有学者(王小甫老师)认为,这种鸟身祭司就是古代突厥斗战神的形象,本为拜火教神祇的化身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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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八节
    阿蒙丁的人死伤惨重,一个接一个地坠落马下,但没人退缩,这些悍匪象疯子一样,前赴后继,向狮子峰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冲锋。狮子峰其实不过是一座稍高一点的土丘而已,平时骑马都能冲上去,现在却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

    断箭浑身浴血,感觉越来越吃力,渐渐萌生退意。

    三十多个人已经死掉一大半,而守在狮子峰下面的敌人非常强悍,其中至少有七个神箭手。自己的盾牌上已经插上了密密麻麻的利箭,胸口的圆铁护上也有三个凹下去的深槽,都是拜他们所赐,如果不是离得远,自己已被长箭洞穿了。凭现在的实力,根本救不了阿蒙丁,也休想接近阿蒙丁砍了他脑袋,如今之计还是乘着萨满圣母和拜火祭司打得难分难解的时候,撒腿逃命为上,否则再冲两次,自己就和这些马贼一样,命丧荒漠了。救不了阿蒙丁,还要搭上自己一条性命,这种亏本的事老子不干。

    断箭稍勒马缰,落在一群马匪的后面,不停地回头寻找脱身的机会。

    断箭很后悔,刚才真不应该听了高颎的几句话就头脑发热,冒充什么英雄留下来营救阿蒙丁。现在高颎在自己的策应下,已经带着项云等人顺利逃离了战场,而自己却陷在了狮子峰下,岌岌可危。

    阿蒙丁和自己有个屁关系,这个马贼恶名昭彰,很长时间在边境一带截杀商旅,十恶不赦,早该杀了,死了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至于大周的安危,和自己似乎也没太大关系。我是汉人,是梁国人,宇文泰指挥大军杀进江陵,灭了梁国,把江陵十万百姓掳掠到长安,大周国其实是我的仇人。

    自己早年对大周人非常仇恨,看到大周人就想拿刀上去砍。后来宇文泰让萧詧(cha)在江陵重建了梁国(史称西梁),自己又随梁山公(李澣)常年戍守边塞,和突厥人对抗,这股仇怨才渐渐消散,但藏在心里的亡国之恨却永远不会遗忘。

    大周如果给突厥人灭了,我就逃到江左大陈去,让宇文泰的子孙世世代代给突厥人做奴隶,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断箭忽然想到了梁山公的嘱托,心里又担心起来。大周亡国了,姿儿姐姐的命运可就悲惨了,不过自己地位卑下,有心无力,梁山公的那个嘱托大概也是一时感叹之言,当不得真的。以自己目前的处境,不但无力保护姿儿姐姐,甚至还要靠姿儿姐姐出手相救,否则自己一辈子都要待在这荒凉边塞了。运气好的话,最多也就是老死大漠,留个全尸。

    断箭越想越是心灰意冷,战意突然无影无踪,对高颎更是恨得咬牙切齿,“你想害死我,老子偏偏不如你愿。”

    =

    狮子峰上的鼓声忽然消失了。

    “呜呜……”号角声从山丘对面的战场上远远传来,杂乱无章,但久经沙场的断箭立即分辨出来,进攻一方取得了优势,更多的援兵冲进了战场,而阻击一方已经抵挡不住,正在退却。

    从狮子峰上匆匆忙忙冲下一队人马,显然萨满圣母要撤出战场了,这时狮子峰下的悍卒突然发力,向马贼们发起了反攻,准备清理出一条撤退的通道。马贼的人数本来就很少,这下遭到对方的全力反扑,更是不济,接二连三地中箭毙命。

    再不逃就完了。断箭怒叱一声,死死勒住马缰。战马吃痛,长嘶声中直立而起,两条后腿急速错步,在瞬息之间掉转了方向,“走,走,走……”断箭猛踹马腹,战马前蹄落地,后蹄全力蹬起,矫健的身躯象利箭一般射了出去。

    “当当当……”三支长箭同时射到断箭背上,火星四射。明光铠的背部圆铁护立时凹下,犀利的箭簇未能穿透重铠,倒飞而出。断箭如遭重击,仆倒在马背上高声惨叫,“快跑,快跑啊……”断箭大骇,一拳砸到马颈上。战马痛声狂嘶,四蹄如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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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夫森,墨夫森(神鸟)……”凄厉而恐惧的叫声响彻了战场,“快躲开,躲开……”

    战场上一片混乱,骑卒们狼奔豕突,夺路而逃。

    断箭以为萨满圣母要施展什么法术,吓得怪叫一声,左手探后,拔刀就要刺向马臀。今天能不能逃出去,全靠这匹战马了。

    大雕的叫声突然从高空传来,由远及近,其刺耳的啸叫好象利箭穿透了身体,令人肝胆俱裂,痛苦不堪。

    断箭霍然抬头,两眼顿时增大,嘴里发出一声绝望怒吼。

    大雕舒展双翅,从天而降,其速快如闪电,不待断箭做出反应,那两只巨大而锋利的爪子迎面抓来。断箭本能地仰身翻倒,意欲弃马逃生。战马也极尽全力想避开,但大雕张开双爪,“扑哧”一下牢牢抓住了马身。战马痛嘶,鲜血飞溅,庞大的身躯离地而起。

    断箭摔到马下,双脚还未落地,只觉手臂一紧,整个人随着战马飞了起来。断箭魂飞魄散,匆忙之间,自己的手臂竟然被战马缰绳套住了。一股撕心裂肺般的痛疼霎时侵袭了断箭全身,惨叫声惊天动地,断箭毫不犹豫地举起战刀,用力剁向右手手臂,就在战刀及体的瞬间,他害怕了,改变了主意,一刀插进了马腹。热腾腾的鲜血喷射而出,溅了他一头一脸。

    大雕抓住了一马一人,负重太大,双翅虽然连续扇动,但短时间内很难飞升,只能沿着地面急速滑行。

    断箭得到战刀的支撑,身体上冲,右手迅速抓住了马鬃,接着再借力搂住了马脖子。战马连声悲嘶,歪着脑袋看了看断箭,眼露无穷恨意,死了。

    “我给你报仇……”断箭怒声狂呼,左手松开战刀,从腰间拽出了手弩。“畜生,你去死吧……”断箭举起手弩,对准大雕的肚子扣动了扳机。没声音,弩匣里空空如也,一支弩箭也没有。

    断箭气得眼睛喷火,破口大骂,探手去抓背后的战刀。后背也是空的,另外一把战刀已经在先前的激战中插进敌人身体,丢失了。断箭情急之下,举起拳头狠狠砸向大雕的黑腿。大雕的腿比断箭的手臂粗壮很多,这一拳打上去,没有丝毫反应,相反断箭倒是痛得龇牙裂嘴。

    大雕转瞬间飞行了几十步,距离地面两人多高,正在逼近狮子峰,它的双翅扇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估计很快就要升到更高的地方。

    从狮子峰下仓惶撤下的人群看到大雕飞来,骇然惊叫,四散而逃。山丘底部有两部大马车,围在四周的骑卒也是胆裂魂飞,没命一般打马散开。

    断箭眼角余光扫到峰顶上的冲天大火,急得连声怒吼。这畜生要是把我丢进火里,我就尸骨无存了。他以最快的速度从马腹拔出战刀,恶狠狠地剁向大雕的爪子。大雕的腿太粗,砍爪子来得快。环首刀非常犀利,断箭有十足的把握砍下大雕的爪子,但可惜刃口已钝,一刀下去,只砍掉了一层皮。

    大雕惨声长鸣,双爪松开,冲天而去。

    断箭连人带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马车上。马车轰然碎裂。断箭掉到死马背上,弹出数步开外,滚到了另外一辆马车的下面,战刀也不翼而飞。这两部马车的车轮很大,几乎和战马一样高,藏在下面很容易被发现。断箭不假思索地从战靴里抽出一把薄薄的短刃,三两下割断马缰,小心翼翼地贴在马车底板下。

    断箭惊魂未定,剧烈地喘着粗气,脑子里一片空白。砸到马车上的时候,如果我被死马压在下面,势必脑浆崩裂,一命归天。断箭越想越是后怕,浑身颤抖,手脚酸软无力,差点从车底掉了下来。

    =

    “墨夫森,墨夫森(神鸟)……”惊骇的叫喊四处传来,“快跑,快跑……”

    大雕愤怒的啸叫声回荡在纷乱的战场上,人人自危。

    凌乱而惶恐的脚步声匆匆而来,有人上了战马。有人上了马车。断箭象壁虎一般紧紧贴在马车底部,屏声息气,唯恐被人发现。

    “呜呜……”撤退的号角吹响了,这辆四马拉动的豪华马车以惊人的速度冲了出去。

    断箭卯足了劲,做足了准备,还在掉了下来。马车底部的横档只露出了很小一部分,断箭无法在剧烈的颠簸之中牢牢抓住。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断箭右手抽出短刃,狠狠插进了车座底部。

    马车高速飞驶。马车底下的断箭苦不堪言,他一手握住刀把,一手抓着横档,两脚竭尽全力贴上底座。他的背不时擦到地面,明光铠上的金属圆护和地面上的沙石高速摩擦,发出刺耳的啸叫,火星四射。除此之外,还有健马飞奔卷起的滚滚沙尘,呛得断箭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阵狂奔之后,地面逐渐平坦,沙石越来越少,不时出现片片绿草,马车的颠簸也有所改善,断箭也能安稳地贴在车底上,这时他才稍稍缓了口气,但更严重的情况接踵而至,我怎么逃出去?马车周围至少有数十名卫士,只要稍有不慎,必定乱箭穿心。

    马车里肯定坐了一位重要人物,否则不会有这么多卫士随侍左右。会是谁呢?这个疑问刚刚从脑子里冒出来,断箭就吓得打了个寒战。这么长时间自己只顾着逃命,竟然忘了这马车才是最危险的地方。我竟然躲到了萨满圣母的车底下,这不是送死吗?断箭后悔不迭,心里把那只大雕骂得体无完肤。萨满圣母无所不知,她肯定知道我躲在这里,老子这次死定了。

    断箭正在沮丧之际,马车四周的卫士突然叫了起来,“墨夫森……墨夫森……”号角狂吹,车队陡然加速。断箭又惊又喜,暗暗祈祷那只大雕赶快开始攻击,只要让车队乱成一团,自己就有机会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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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队冲出了龙城雅丹,在绿色的戈壁上风驰电挚。

    大雕在天上盘旋。

    数百铁骑尾随于车队之后,紧追不舍,卷起冲天沙尘。

    忽然,那只大雕高声长唳,直冲云端,走了。

    接着,从前方天际之间冲出一队人马,象潮水一般呼啸而来。

    “广定王,广定王来了……”卫士们兴奋地齐声欢呼,奔行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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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箭绝望悲呼,天啊,我怎么这么倒霉?上面坐着萨满圣母,四周是全副武装的卫士,吐谷浑的广定王又带着大军接应来了,想不死都不行。

    不对。断箭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萨满圣母是神,不是人,她走路还要坐马车?在自己的记忆里,不管是道教、佛教还是大漠上的萨满教、拜火教,只要是像萨满圣母这种传说中的大神,那都是来无影去无踪,都是飞啊。坐在马车里是人,一定不是萨满圣母,可能是突厥或者吐谷浑的某个重要人物。我抓了他做人质,或许能绝处逢生,逃得性命。

    断箭觉得自己的判断不会错。退一步说,即使萨满圣母真的坐在马车里,也就那么回事了,反正自己都是死,临死前如果能看到萨满圣母,看到她的绝世容颜,那也不错啊。有这种运气的人,相信世上还不多。

    断箭咬咬牙,长吸了一口气,一把拔出短刃,然后急速连刺,试图在短短时间内破板而入。如果车内的人发现异常,向车外卫士报警,自己脑袋也就没了,但现在已经管不到那么多了,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

    “四……七……”断箭集聚了全身力气,出手如飞。这把短刃是梁山公(李澣)送给断箭的礼物,非常锋利,但马车底板的厚度远远超过了断箭的想象。断箭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支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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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突然,一个低哑的嗓音传进断箭耳中。

    断箭魂飞天外,全身骤然绷紧,一动也不动。马车还在飞驰,战马还在急奔,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还在继续,没有任何异常。

    见鬼了。断箭暗暗骂了一声,刚想举刀再刺,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我是阿蒙丁。”

    断箭霎时定住。阿蒙丁?这马车里关着阿蒙丁?断箭急促喘了几口气,极力让自己的脑袋清醒一点。

    “我在这里。”断箭感觉自己的肚子被人轻轻拍了一下,“马车中间有个活门,我把门打开,你慢慢进来。”

    断箭狂喜,兴奋得差点吼出来。侥天之幸,这次即使死了,也能杀了阿蒙丁,杜绝后患,不算赔本了。断箭急忙把脚伸进活门。阿蒙丁抓住他双脚从上面往里拉,拉到一半阿蒙丁突然停住了,接着断箭感到小腹一阵刺痛,一把冰凉的利刃顶在了他的肚子上。

    “你是谁?”

    我是谁?我为了救你,命都搭上了,你还好意思问我是谁。断箭怒气上撞,张开就想骂,忽然想到自己要杀他,此时可千万不能口不择言误了事,他立即回道:“我是昭玄公的手下,是来救你的。”

    “昭玄公是谁?”

    断箭气苦,正想解释,顶在肚子上的利刃已经刺进一分。痛疼霎时惊醒了断箭。阿蒙丁被抓,怎么还能在马车里自由自在?怎么还有武器?

    “说……你是谁?”

    “昭玄公就是高颎(jiong),你刚才在狮子峰不是看到他了?”

    “高颎?我不认识。”

    断箭被倒悬在马车上,血液逆流,加上精疲力竭,气怒攻心,眼前不由得一阵阵发黑,“你是谁?你到底是不是阿蒙丁?”

    “我是阿蒙丁。”

    “那你怎么不认识高颎?”

    “我为什么要认识这个人?”阿蒙丁似乎有些不耐烦,手里的利刃再进一分,“快说,不然我杀了你。”

    断箭傻了。阿蒙丁怎么会不认识高颎?这也未免太神奇了吧?阿蒙丁既然不认识高颎,那他还能认识谁?断箭立即想到了武泉公李丹。高颎要我冒充李丹,或许这头西北狼认识李丹。

    断箭试探性地喊了一句,“我是李丹。”

    “徒河丹?”阿蒙丁惊呼起来,接着手忙脚乱地把断箭往上来,“三足乌,我的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断箭惨哼,死定了。高颎你这个混蛋,你怎么不告诉我李丹和阿蒙丁是兄弟啊?李丹还有三足乌的诨号?三足乌是神鸟,今天我就差点被神鸟杀了,真是背运。我为什么要说自己是李丹?我难道就不能说我是李丹的手下?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想改口都改不了。

    不过自己知道阿蒙丁为什么不认识高颎了。太祖文皇帝(宇文泰)建立府兵的时候,所有府兵将士全部改为鲜卑姓。魏国公李弼被赐为徒河氏,其手下将士僚佐全部改姓徒河,所以李丹又叫徒河丹。高颎父亲高宾是卫国公独孤信府上僚佐,改姓独孤,所以高颎又叫独孤颎。太祖死后,这个制度虽然一直实行,但因为鲜卑人汉化已久,反而不习惯,而汉人根本不能接受,所以大家心照不宣,都阳奉阴违,私下里该怎么称呼还是怎么称呼。

    大漠人对汉姓陌生,相比较而言,他们更容易记住鲜卑姓,因此自己说高颎,阿蒙丁肯定不知道是谁,而李丹是阿蒙丁的兄弟,阿蒙丁知道他的本名也不以为奇。只是这样一来,自己这个冒充的李丹如何应对?

    反正我要杀阿蒙丁,冒充他的兄弟更容易得手,无所谓了。

    断箭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阿蒙丁好象未卜先知一样,再次停手,一脚踩到了断箭的胸口上,“三足乌,你是不是要杀我?”

    断箭肺都气炸了。阿蒙丁三番两次戏弄自己,自己却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奇耻大辱,不过这个阿蒙丁还真狡猾,一眼看穿了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要杀他,既然如此,实话实说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毕竟阿蒙丁被人抓了还能活动自如,让人一路护送逃出龙城雅丹,肯定另有玄虚。

    “事到如今,不杀你怎么办?”断箭冷笑道,“我给你陪葬,你还不满意啊?我们兄弟一场,不求同日生,当求同日死,对得起你了。”

    “兄弟?”阿蒙丁脚上陡然用力,踩得断箭连声惨叫,“我和你也算兄弟?你这只黑乌鸦三番两次追杀我,上次不但伤了我的腿,还抢了我三个宝库。你把东西还给我,否则我剥了你的皮。”

    他们不是兄弟?断箭给阿蒙丁的话弄糊涂了。

    “你先把我拉上去,有话好说。”

    “你把东西还给我。”阿蒙丁丝毫拉他上来的意思,而且好象怒不可遏,脚上的力度越来越大,“刚才知道我在车上,竟然装作不认识我,和我胡扯八道,你是不是心虚啊?黑乌鸦,看我这次怎么收拾你。”

    断箭喘不过气,两手在车底下乱舞,嘴里不干不净地破口大骂,“你这头死狼,等我上去,揍扁了你。快把我拉上去,我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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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嘻嘻……”车上突然传来两声轻笑。

    断箭骇然收声。这是个女子的笑声,好象是被断箭和阿蒙丁的争吵逗笑了,忍俊不禁,捂着嘴在偷乐。车上还有人?还是一个女子?萨满圣母?她突然从天而降?

    “哈哈……”那个女子笑开了头,好象再也忍不住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无忌惮,后来竟是捧腹狂笑。断箭听出来了,这是一个年轻女子的笑声。他稍稍缓了口气,还好,不是萨满圣母。圣母嘛,当然年纪很大了,这么年轻的女子怎么会是圣母?

    “车上还有谁?”

    “把财宝还给我。”阿蒙丁置之不理,依旧不依不饶。断箭实在受不了了,只好喊了一句,“给你给你,都还给你。”反正自己不是李丹,说什么都不用负责。

    “波斯人的那批神火弹,也要还给我。”

    “好,好。”

    “六年前,有一批厌哒人逃往敦煌,你还记得吗?”

    “记得。”

    “当时财宝我拿了,人你带走了。其中有一个小女孩,据说是厌哒王室的后裔,你把她给我。”

    断箭彻底晕乎了。这头野狼胃口好大,什么东西都要,连一个小女孩也不放过。他好奇地问了一句,“你要她干什么?你没有女人啊?”

    “黑乌鸦,你给不给?”

    “好,好,给你。”断箭叫道,“只要我能活着回去,我都给你。”

    阿蒙丁嘿嘿一笑,把断箭拉进了车厢。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扑面而至,断箭贪婪地嗅了几下,神智顿时清醒,头脑也马上恢复了冷静。

    笑声还在继续,就在断箭的背后,那个女子笑得好象都在打滚了。

    断箭担心阿蒙丁对自己不利,全神戒备。阿蒙丁既然和李丹很熟悉,可能就能看出自己是假冒的,那接下来的事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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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蒙丁身材魁梧,长发飘散,耳鬓两侧编着一串小辫子,浓密虬须遮住了大半张脸,两只眼睛就象待人欲噬的野狼一样射出凛冽杀气。此刻他得意洋洋地蹲在断箭面前,仔细看着他,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断箭有些心虚,咧嘴笑道:“你太猖狂了。外面就是阿柴虏,你想死,我可不想死。”

    阿蒙丁嗤之以鼻,“你开什么玩笑?我们两个就算把马车拆了,阿柴虏也会视而不见。”

    断箭不懂他什么意思,只好佯装不屑地哼了一声。阿蒙丁伸手拍拍他的脸,“黑乌鸦,难得看到你这么狼狈?你这张脸比黑乌鸦还难看。”

    “是吗?”断箭吓了一跳,被他看出来了?他不由自主地摸摸脸,这才查觉到脸上全是沙尘,好象戴了一张面具,难受至极。他先是被马血喷了一身,然后躲在车底下吃了一脸沙,马血和沙尘混在一起,结了厚厚的一层壳子黏在脸上,除了两只眼睛,剩下的就惨不忍睹了。断箭不忧反喜,这下好了,不用担心你发现破绽了,随即他想到一件事,急忙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说话怎么样?”

    阿蒙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接着一把卡住他脖子,怒声吼道:“你想反悔?”

    断箭魂都吓飞了,手里的利刃直刺阿蒙丁。阿蒙丁早有预防,另外一只手几乎同时抓住了断箭的手腕,“黑乌鸦,你敢杀我?”

    断箭没有挣扎,他有些疑惑,难道自己说话声音和李丹一模一样?他冲着阿蒙丁眨眨眼,眼里露出戏谑之色,“你紧张什么?”

    阿蒙丁以为自己遭到戏弄,狠狠瞪了他一眼,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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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声本来已经小了一点,这下又爆发了。清脆悦耳的笑声让车厢内的气氛变得很轻松,也让断箭的心情渐渐好起来,他的力气也开始一点点地恢复。

    巨大的轰鸣声铺天盖地而来,号角声响彻戈壁,即使坐在飞驰的马车上也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断箭估计吐谷浑的广定王至少带了两千铁骑前来接应,他心里充满了疑问,但他不想问,也不敢问。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而李丹显然是大周对付大漠诸国的重要人物,他知道的事太多太多,这个时候自己还是保持沉默为好,或许能从阿蒙丁和背后女子的嘴里了解更多东西。

    马车没有减速。吐谷浑的铁骑大军在戈壁上减速,转向,然后护着马车继续前进。广定王也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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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水吗?”阿蒙丁递给断箭一个水囊,“脸就不要洗了,免得把马车弄脏。”

    断箭急不可耐地抢过水囊,拉开皮塞,大口大口往嘴里灌。

    “你怎么会来?独孤(高颎)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断箭不说话。

    “不过你来了也好。”阿蒙丁说道,“事情出现了变化。室点密已经和拜占庭的使者签订了攻打波斯的盟约,他的大军马上就要出发了。”

    “突厥虽然至今没有撕毁和波斯的盟约,但这个盟约只有大可汗燕都一个人承认,现在室点密不顾燕都的反对,悍然撕毁了和波斯人的盟约,等于公开和燕都决裂。燕都为了突厥的稳定,只能退让,支持室点密西征。”

    “波斯人为了阻止这场战场,只好想方设法挑起突厥分裂,以迫使室点密放弃远征。挑起突厥分裂最好的办法就是诛杀室点密。”

    “室点密之子玷厥非常骄横,杀了室点密,必定会激怒玷厥,他会不顾一切,继续西征,但他的威望无法和他父亲相提并论,燕都会趁此机会越过金山(阿尔泰山),霸占西部突厥,更有可能和波斯人联手围杀玷厥。如此一来,燕都稳定了突厥汗国,而波斯人的目的也达到了。”

    “波斯人非常希望突厥大可汗燕都活着,但我们一定要杀了他。燕都死了,以他侄子摄图和弟弟佗钵的威望,根本无法坐上大可汗的位子,室点密会理所当然成为突厥新一代大可汗。但室点密要打波斯,他没有时间控制东部突厥,一旦他率军远征,突厥肯定会乱,这样我们就有机会了。”

    阿蒙丁激动地挥动着手臂,意气风发地说道:“茹茹(柔然)、厌哒、铁勒、吐谷浑、高昌、契骨、室韦都会趁乱而起,大漠将会产生新的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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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箭想起高颎刚才在龙城雅丹对自己说的话,和阿蒙丁这番话的意思差不多,都是要杀突厥大可汗燕都,但现在事情有了变化,是不是预定的计策也发生了变化?

    “你接着说。”断箭看到阿蒙丁停了下来,马上催了一句。

    “过去波斯人一直试图联合燕都,阻止室点密西征,但现在室点密的西征已经箭在弦上,波斯人也只好撕破脸面,和室点密针锋相对了。”

    “波斯人要动手?”断箭问道。

    “今天他们不是来了吗?”阿蒙丁笑道,“萨满圣母是大漠上的神,室点密非常相信萨满圣母,每次出征前都要向萨满圣母征询吉凶,同时,室点密也是拜火教的信徒。波斯人认为,如果拜火教祭司能战胜萨满圣母,或者……让萨满圣母消失,那么室点密的自信就会被摧毁,甚至会转而相信拜火教。接下来的事当然很简单了。”

    “室点密会任由拜火教为所欲为?”

    “大可汗燕都暗中支持拜火教,而室点密为了西征,目前尚不愿意和燕都正式决裂,所以他隐忍不发,静待时机。”

    “什么时机?”

    阿蒙丁微微一笑,望着断箭背后的女子,恭恭敬敬地问道:“圣母,三足乌就在这里,你愿意见他吗?”

    断箭两眼蓦然睁大,心神俱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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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西梁(公元555-公元587),南北朝时期出现的国家。国都于江陵。又称为后梁。

    公元554年,西魏大军在宇文泰的指挥下攻陷江陵、杀害了梁元帝(萧绎)。被西魏封为梁王的萧察在公元555年被西魏立为梁皇帝,并且对西魏称臣。西梁由于国土狭小,属地仅有江陵附近数县八百里地,先后是西魏、北周和隋的附庸。

    西梁一直自居为南朝正统而与陈朝对立,另外西梁承续于南朝梁国,拥有博大精深的汉文化,对西魏、北周和隋的礼制建设有很大影响。

    西梁共传宣帝萧察、明帝萧岿、后主萧琮三世。公元587年,隋文帝废除西梁,西梁因此灭亡,存在共三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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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夫森(murghsaen):

    上古波斯语中murghsaen意为神鸟,murgh意为“鸟”,saen意为“神圣”,波斯语中的“神鸟”或“仙鸟”其实是指传说中的凤凰。到中古波斯语,这个词则演变为murghsin,随后又演变为sinmurgh,现代波斯语为simurgh。中亚和中东地区自古以来一直称中国为Chin或Sin(秦),波斯语中至今仍称为中国为秦(chin)。由于这一原因,也有一些伊朗学者认为,sinmurgh其实就是“中国鸟”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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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足乌:

    三足乌是神话传说中驾驭日车的神鸟名,又名三足金乌,也称金乌、阳乌、踆乌或称三足。传古代人看见太阳黑子,认为是会飞的黑色的鸟——乌鸦,又因为不同于自然中的乌鸦,加一脚以辨别,又因与太阳有关,为金色,故为三足金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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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厌哒国:

    西域国名,见于《魏书》、《北史》内《西域传》。《周书-异域传》作谳哒国。《隋书-西域传》作挹怛国。公元484年击败波斯,建唬哒国,王都拔底延城。故地在今阿富汗北部。

    在六世纪中叶,对西域形势影响最大就是柔然汗国与厌哒国两个势力。

    厌哒起于塞北,有可能与乙弗鲜卑同一族源。厌哒人最初以游牧为生,约于公元四世纪七十年代初越过金山(今阿尔泰山)西迁中亚的索格底亚那,控制了素以富庶闻名的泽拉夫善河流域(流经河中地区中心地带的撒马尔汗布哈拉的河流,隋唐时期称“那密水”)。

    公元五世纪初,厌哒的力量还不强大,一度役属于当时正处兴盛时期的柔然政权。但是,从五世纪二十年代中期开始,厌哒便开始南下扩张。此后的七八十年间,厌哒不仅曾经多次战胜波斯(萨珊王朝),占领了其部分领土,还击灭了乾陀罗等地的寄多罗贵霜残余势力,占据了兴都库什山以南的地区。嗣后,又进一步南侵印度。

    厌哒是在其势力如日中天之时(约当公元五世纪末、六世纪初)积极向塔里木盆地发展的。它沿西城南、北道自西向东推进。在北道,其势力抵达焉管以东;在南道,则抵达于阗。疏勒、姑墨、龟兹等国均役属之(见《梁书-滑国传》)。

    厌哒在西域的强大势力至少维持到公元520年左右。公元565年左右,败亡。

    突厥汗国建立后,西突厥首领室点密在怛逻斯地区与厌哒人发生冲突。为攻其后方,室点密与厌哒人的世仇波斯人订立和约,当时波斯人是在萨珊王朝最伟大的君主库思老一世阿奴细尔汪的统治之下。为巩固盟约,室点密把他的女儿嫁给了库思老一世。突厥人在北部进攻,萨珊朝人在西南部进攻,厌哒被彻底打败,从此消失了(大约565年)。

    其中在西北威海地区游牧的那部分游牧民被迫向欧洲逃亡,可能正是他们,而不是柔然余部,以乌尔浑和阿瓦尔一名在匈牙利建立了一个新的蒙古汗国。在其后的一个时期里,确有一支从亚洲被驱逐的、被希腊和拉丁语作家们称之为阿瓦尔人的部落对拜占庭帝国和日耳曼人的西欧造成了严重威胁,直到他们被查理曼打垮。

    ―――以上出自余太山老师著《厌哒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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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九节
    我身后的女子就是萨满圣母?断箭霍然转身。

    一束耀眼的阳光穿透车窗上的纱幔,笔直地射在断箭脸上,断箭无法忍受阳光的灼刺,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当见眼前白花花一片,一个模糊身影坐在强光里,身上发出万道金光。

    神啊……断箭窒息了,极度的兴奋让他浑身震颤,他想喊,想叫,想表达自己对神的崇敬,但因为太激动了,虽然张大了嘴,但喉头里仅仅发出几声嘶哑的呜咽。突然,一个强烈的念头冲进他的脑海,我要看到她,看到她的面孔,看到她象西海一样美丽的脸。断箭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眼前金星飞舞,什么都看不到。断箭急了,用力吼了一嗓子,“不要走……”

    “哈哈……”悦耳的笑声再度爆发。

    神还在。断箭大喜,急忙转头避开刺眼的阳光,用力闭紧了眼睛。我马上就能看到她了,马上就能看到那张美丽的脸了。笑声回荡在车厢里,回荡在断箭耳边,就象美妙的天籁之音。断箭觉得自己飞了起来,飞上了云端,那种奇妙的感觉让他如坠梦中。

    断箭慢慢转过头,慢慢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金灿灿的面孔,一头长长的黑发,一袭华丽的白缎襦裙。

    断箭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萨满圣母?他狠命擦了一下眼睛,凝神再看。没有金光,没有金发,那个笑得东倒西歪的女子脸上戴着一张金制面具,面具上雕刻着一张女子圣洁的面孔。

    一股怒气直冲头顶。阿蒙丁,你敢骗我?断箭睚眦欲裂,不待回头,一脚踹向阿蒙丁。阿蒙丁毫无防备,重重撞到车厢板上,“你干什么?”

    “你敢耍我?”断箭一个虎扑压在阿蒙丁身上,举拳就打,“老子为了救你,九死一生,差点被那只神鸟生吞活剥了,你倒好,抱着一个女人躺在马车上逍遥快活。老子揍扁你。”

    阿蒙丁勃然大怒,一头撞开断箭,“黑乌鸦,你敢亵渎圣母?你找死啊?”

    “圣母?”断箭怒极而笑,“她也是圣母?”他指指笑倒在车座上的女子,“你从哪找来这么一个女人冒充圣母?好啊,你说她是圣母,那你证明给我看?她的金发呢?她的蓝眼睛呢?她的法术呢?她不是无所不能吗?你叫她发出金光来给我看看,快啊?”

    “你疯了?”阿蒙丁骇然变色,“她是圣母,是萨满圣母。”

    “你还要骗我。”断箭突然身形如电,再度扑向阿蒙丁,阿蒙丁虽然早有防备,但断箭的速度太快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犀利的短刃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你是不是出卖了圣母?波斯人给了你多少财宝?你是不是投靠了燕都?”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阿蒙丁看到断箭真的翻脸了,不禁失声惊呼,“你不要急,听我说。”

    戴着金色面具的女子看到两人打起来,笑得更厉害了。

    “事情出了变化,而你又不在敦煌,我无法及时告诉你。”阿蒙丁说道,“室点密和拜占庭签订盟约后,燕都极其愤怒,这件事不仅关系到突厥汗国的稳定问题,还牵扯到大可汗王位继承问题。室点密如果战胜了波斯,和拜占庭瓜分波斯领土,西部突厥的实力将超过东部突厥,在这种情况下,东部突厥将很难继续承继大可汗之位。”

    “你不要扯许多。”断箭厉声喝道,“你不是被抓了吗?怎么还能活动自如?这怎么解释?既然事情出了变故,你还叫我去楼兰干什么?是不是想杀我?”

    “圣母就在车上,我还需要五花大绑吗?”阿蒙丁气道,“没见到圣母之前,我也和你一样,不知道室点密已经和拜占庭结盟了,更不知道燕都为了东部突厥能够持续承继大可汗之位,竟然以支持室点密西征为条件,逼迫室点密答应他迎娶圣母为可贺敦(突厥可汗之妻)。”

    断箭没有听明白,眼露疑问之色。

    “圣母是萨满教之主,大漠之神,在大漠诸族部落中享有崇高的声望,如果她愿意嫁给大可汗燕都,那么大可汗就能得到更多部落的支持,可以确保东部突厥持续承继大可汗之位,可以继续维持突厥汗国的稳定,阻止突厥汗国的分裂。”

    萨满圣母是大漠诸族的神,人没有资格迎娶,只有神才能娶她,如此说来,大可汗燕都也就变成神了。断箭有些明白了。燕都不愧是大可汗,才智不凡,这种办法都能想出来,既娶了一个漂亮的神女,又保住了子孙的大可汗之位,还挽救了即将分裂的突厥汗国,一举多得啊。

    但是,萨满圣母如果嫁给了燕都,还怎么杀他?阿蒙丁刚才还信誓旦旦说要杀燕都,这不是自欺欺人嘛。看样子萨满圣母不愿意嫁给那个老头子,或者,室点密根本不会答应。

    断箭心里相信了几分,但手上力度更大,并没有放手的意思。

    “现在你不需要去楼兰了,我去楼兰就行了。我们的事圣母一清二楚,她希望大漠能够稳定,不要再起战火,叫我们放弃行刺。你回敦煌吧。”

    “放弃?圣母要嫁给燕都?”断箭奇怪地问道,“你刚才不是说一定要杀了燕都吗?”

    “那是因为……”

    “不要告诉他。”戴着金色面具的女子突然笑着说道,“他不是李丹。”

    断箭骇然心惊,手上的利刃稍稍抖了一下,顿时在阿蒙丁的脖子上划出一刀血痕。阿蒙丁反应奇快,那女子的话音刚